第1章

第一章

穿進異世界攻略霍硯之的第八年，他遞給我一份離婚協議。

協議上清楚地寫着房子和財產都給我。

唯一的要求，是離婚後我不能再打擾他。

“阮阮和你不一樣，她愛喫醋，對我佔有慾強。”

“我不希望因爲你，讓她不開心。”

我答應了他，卻拿出另一份泛黃的紙張。

“和我做完清單上的所有事情，我就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他不知道，當初我爲了留在他身邊，叫停了清單上的任務。

現在只要完成這份清單，我就會回到自己的世界，徹底消失在他面前。

01

霍硯之忘了這份被系統賦予進度條的任務清單，是他親手寫的。

所以他只是皺着眉，打落了那些輕飄飄的紙張。

“宋梔，我們的婚姻早就走到頭了。”

“就算沒有阮阮，就算再有一個月，也不會改變甚麼。”

他看着我，眼神平靜又認真。

“你能明白嗎？”

我該明白嗎？

結婚六年，我和霍硯之最愛的時候，我出了車禍，醫院下了一張又一張病危通知單，

他跪在手術室門前，祈禱神明甘願一命換一命。

後來愛情被柴米油鹽消磨的只剩繁瑣和爭吵。他寧願坐在樓下抽兩個小時的煙，

也不願意上來陪我看十分鐘的電視。

現在，他連爭吵都覺得浪費時間。

我垂下眼，不去看霍硯之赤裸裸的視線，好像把我看的無地自容。

“霍硯之，我沒想改變甚麼。”

“只是你可以爲了阮嬌嬌有要求，我也可以有。”

“你就當這是一場交易，完成以後，你我兩不相欠，互不相干。”

還有一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完成以後，我就會回到自己的世界，徹底消失在他面前。

霍硯之一怔，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離婚協議。

我把無名指上的婚戒摘下來，像從前他給我戴上時一樣，鄭重地攤開在手心。

“但如果你不答應，我不會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霍硯之呼吸急促了幾分，他灼灼的目光盯着我：

“你威脅我？”

我點頭，又搖頭：“隨你怎麼想吧。”

“宋梔”兩個字不值錢，可落在離婚協議上，卻成了他和阮嬌嬌之間最大的阻礙。

客廳沉寂了好一會兒，霍硯之才咬着牙說了聲“好”。

隨後他像是躲避瘟神一般快速上了樓，又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出來。

他拿着行李箱離開家的時候，回頭看向站在原地的我。

“宋梔，我會和你一起完成清單上的事情。”

“但你也不要期待着我會回心轉意。”

“你最好死了這條心。”

霍硯之說得決絕，關門的聲音也很大。

門外吹進來的風把泛黃的紙張吹得刷刷作響。

我嘆了口氣，平靜地撿起地上的清單。

【手牽手，在沙灘上散步】

【一起看一場流星雨，許願相守一生】

【爲彼此做一頓豐盛的晚餐，要全部喫完】

......

清單上的事情，停在了第94條：一起在山頂看一次日出。

三年前，系統把這份清單認定爲攻略的最後一項任務，只要上面的事情全部完成，

我就會被強制遣送回自己的世界。

爲了留在霍硯之身邊，我叫停了這份清單。

其實那個時候我們的感情已經出現了裂痕。

我深知就算我不叫停，霍硯之也不會再陪我完成。

可我捨不得離開他。

我倔強地認爲也許過完一段時間的瓶頸期，我們的愛情會重歸於好。

他還會愛我。

直到阮嬌嬌出現在他的生活。

她熱烈、鮮活，像是往霍硯之這潭死水中擲下了一顆石子，引得他泛起了漣漪。

又直到他爲了阮嬌嬌，遞給我這份離婚協議。

我把清單翻到最後，第101件事，被寫完又劃掉：

霍硯之和宋梔白頭偕老。

那時霍硯之認真又虔誠地跟我說：

“白頭偕老，不是流於紙上的事，而是放在心裏的事。”

可惜現在，霍硯之不會，我也不會。

他要退出，我要離開。

02

第二天凌晨兩點，我在酒店樓下等霍硯之一起去附近的小山看日出。

半個小時後，他來了。

身後還跟着阮嬌嬌。

他看不到我只穿着單薄的運動服，卻關心裹着大衣和圍巾的阮嬌嬌冷不冷。

“硯之，我的感冒早就好了，你別這麼緊張。”

阮嬌嬌嘟着嘴撒嬌，然後被霍硯之在臉上戴了一層口罩。

“剛纔是誰哼哼唧唧地說冷不想起牀？又是誰前兩天躺在牀上難受得哭鼻子？”

“哎呀硯之，你怎麼甚麼都說？這還有外人在呢！”

阮嬌嬌紅着臉去捂霍硯之的嘴，不好意思地縮進他懷裏。

霍硯之寵溺地揉揉她的頭，抬頭看我這個“外人”的時候又恢復成一貫的面無表情。

“準備好的話，就走吧。”

我沉默着點了頭，自覺地坐進了車後座。

畢竟從前專屬於我的副駕駛上，現在已經擺滿了阮嬌嬌喜歡的毛絨玩具。

座位成了她的，人也是。

車輛一路平穩行駛，等抵達山腳的時候，已經接近四點。

小山不高，一個多小時就能爬上去。

是從前霍硯之爲了滿足我想在山頂看日出的願望，特意挑選的地方。

可阮嬌嬌一會兒嚷嚷着累，一會兒喊腳疼。

霍硯之拿出我許久沒見過的耐心，溫聲細語地哄着她，最後一路把她背到了山頂。

但日出還是錯過了。

橙紅色的太陽昇於雲端之上，照亮了山頂荒蕪的風景。

阮嬌嬌突然抽泣着抹眼淚。

“宋姐姐，都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我非要跟來，如果我沒有這麼多事，你就能看到日出了。”

霍硯之明知道從剛纔上車到現在，我一句話都沒說過。

可他還是把阮嬌嬌護在身後，擰着眉頭看我。

“宋梔，是你沒有提前安排好時間，關阮阮甚麼事？”

“你要真這麼計較，大不了我下次再單獨陪你來一次。”

霍硯之說得不疼不癢，好像我要的只是和他看一次日出。

從前或許是，因爲這是我們愛的見證。

但現在不是了。

系統提示音提醒第94條任務完成，我搖搖頭，平靜地說了句“不用了”。

霍硯之就真的沒往心裏去。

他溫柔地給阮嬌嬌擦着眼淚，爲了逗她開心，還從揹包裏拿出很久沒用的相機給她拍照。

“可是硯之，好像相機的內存滿了。”

阮嬌嬌看起來有些苦惱。

霍硯之看了我一眼，接過相機操作了幾下。

“都是以前一些沒用的照片，刪了就好了。”

記錄着我和霍硯之從戀愛到婚姻近十年的照片，就這麼被他輕而易舉地格式化。

我不再看他們，而是扶着圍欄去看遠方的太陽。

距離清單上任務的完成，只還有6條。

03

下了山，霍硯之先送阮嬌嬌回家。

他倚在車門上目送她上樓，風裹挾着煙味送到我身邊，我問他：

“不是戒了嗎？”

霍硯之像是沒反應過來我是在跟他講話，隔了好幾秒纔回我：

“想不清楚事的時候，抽一根，腦子會清醒很多。”

氤氳的煙氣中，他回頭看我。

“宋梔，我還是不明白，你爲甚麼非要完成清單上的事情？我們早就沒可能了。”

他每次說這樣的話的時候，都很認真。

一如從前最愛的時候，他對我許諾一生一世時那樣。

可惜那麼轟轟烈烈的曾經，淪爲了現在這樣的不堪。

我忍住眼底的酸澀，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霍硯之又說：

“算了，我也不想搞懂。”

“剩下的事情我不會再帶着阮阮，也希望你信守承諾，到時候按時在協議上簽字。”

他踩滅地上的菸頭，打開了駕駛位的車門。

“現在打車方便了，你自己回去吧。”

“我倆單獨一輛車，阮阮會喫醋。”

喫醋，喫醋......

霍硯之最常說的，就是這兩個字。

結婚六年，前三年我要他事事報備，時時哄我。

他從覺得甜蜜，到認爲是負擔。

“宋梔，你能不能別總是疑神疑鬼，亂喫飛醋，我很累。”

後來我成了他想讓我成爲的樣子。

我不再追問他晚上幾點回家，不介意他的副駕駛坐過哪些人。

爲了他練就出來的一手好廚藝，也不再爲他做過飯。

可我這樣做之後，他卻覺得我不愛他了。

他愛上了阮嬌嬌。

“阮阮對我佔有慾強，我要向她報備我的行程。”

“阮阮愛喫醋，從前我送你的東西，你都扔了吧。”

從前他認爲的負擔，又成了他的甘之如飴。

......

接下來的幾天，霍硯之盡職盡責地和我一起完成清單上的內容。

我們去吃了很久沒去過的蒼蠅小館。

從前霍硯之事業還沒起色的時候，這家的面對我們來說，是最美味的食物。

可現在店還在，店主卻換了。

所以面的味道，也變了。

霍硯之卻不覺得，他拿着手機給阮嬌嬌分享路上的見聞，一點一滴，事無鉅細。

我們也去了畢業的大學校園。

圖書館裏，二十歲的霍硯之悄悄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着：

同學，可以加個聯繫方式嗎？

而二十八歲的霍硯之躲在書架後，小聲哄正在鬧脾氣的阮嬌嬌。

......

系統提示清單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完成。

這樣快的速度，印證了霍硯之想最快結束我們之間最後的羈絆，然後離開我。

完成第100件事那天，是無數個日子裏最平常的一天。

我和霍硯之從電影院看完「大話西遊」的重映版，他念叨着電影裏的臺詞。

“曾經有一份真摯的愛情放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

“等我失去的時候我才後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

他嗤嗤地笑了，因爲定下清單的那天，我倆也是看完了這部電影。

那時他抱着我，說我們之間絕不會出現這樣的錯過。

現在他看着我，說：“原來那個時候，這麼傻。”

“我還記得後面有個學妹過來要我的微信，你挽着我的胳膊，告訴她......”

“不好意思，他是我男朋友。”

“不好意思啊小妹妹，他是我老公。”

回憶和現實兩句話疊在一起。

我看着仿若事件重演，湊上來要聯繫方式的一對姐妹花，替他拒絕了她們。

直到兩個小姑娘慌亂說了“抱歉”，走出去了很遠。

霍硯之都盯着我，久久沒有說話。

04

清單上的一百件事全部完成，系統卻遲遲沒有提示攻略結束。

我看着愣住的霍硯之，問他“怎麼了”。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像是懷念、又或者惋惜般笑了笑。

“沒甚麼。”

我沒再追問，只是跟着他一路相顧無言地往前走。

他沒提離婚協議，我也沒提。

三月底的天氣突然陰了下來，很快落了一場小雪。

他把我送到公交站。

我抬頭看他時，才發現這麼一小會兒的時間，我倆的頭上已經落滿了雪花。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到白頭。

從前要被放在心上的事情，竟然用這樣的方式，

在兩個人都想離開的時候，可笑地完成了。

公交車駛進站，我突然笑出了眼淚。

因爲我才發現，直到現在，我還在愛着霍硯之。

霍硯之也沒像以前一樣轉身就走。

他站在雪裏喊了我的名字，我看向他時，車輛聲很大，他說話模糊不清。

車走了，我沒上車，他卻接了阮嬌嬌的電話。

“硯之，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要當爸爸了！”

第二輛公交接踵而來，我上了車。

頭頂的雪花也在接觸暖空氣的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而身後追車的霍硯之，看起來有些傻。

【叮——攻略任務101件小事全部完成，宿主將在三秒鐘後以死亡的形式，脫離世界。】

【三】

我拿出早就放在包裏的離婚協議，一筆一劃，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二】

我突然聽清了剛纔車站上，霍硯之說的話。

“阿梔，你剛纔喫醋的樣子，很像以前我們還愛着的時候。”

【一】

一道巨大的撞擊隨聲而來，我的眼前被鮮紅的血色覆蓋。

混亂的人羣如同被驚散的蜂羣，尖叫聲、呼喊聲、哭嚎聲交織成一片。

一輛黑色轎車的車門被猛地撞開，霍硯之從車上栽下來。

他臉色慘白，嘴中呼喊着甚麼，跌跌撞撞地朝我奔來。

意識漸遠，我釋然地笑了。

“霍硯之，這次，我真的放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