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青葉來客
黎明薄暮微帶透明,一屢陽光破雲而出。
當青琉璃的步伐剛剛踏進了穆府的大門口,鼻尖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初時茶香香甜誘人,待得聞到數次後,那香甜之味漸漸消失,只覺得全身筋骨變得鬆弛輕鬆無比,若非他數年功力非凡,只怕就要浸身其中了。
他沉醉於這香氣間,忍不住高聲道:“臭小子,這次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會泡茶,不過,你泡了甚麼茶啊?挺香的嘛!”
穆箋卓冷哼一聲,在堂內高聲笑罵道:“又不是給你泡的,你問甚麼啊?狗抓耗子,多管閒事!”他倆相識了多年,青琉璃熟識他的性格,他們幾年來都用在這種話語去對話,他倒也不以爲然,聳了聳肩,笑問道:“那給誰泡的?”
他才進大堂,便看見穆箋卓低身坐在一隻紫砂小爐旁,蒲扇輕拍,眉宇含笑。他才現出身形,耳邊便傳來一聲長笑:“哈哈,琉璃,我們許久不見了!你如今還可安好麼?”這笑聲爽朗犀利,震徹雲霄,末字方出,第一個字竟還在空中殘留。
長聲笑間,一道灰色長影從旁邊座上起身,手執琉璃杯,笑意盈盈。那人眉如銳劍,目似濃墨,長髮飄灑而垂於背脊處,上面倒扣着一隻淡金色的小環,一襲灰色的貂皮大袍寬鬆地披在肩頭。
青琉璃向那灰袍男子瞥了一眼,目光陡然一震,張口結舌,愕然道:“原來……原來是若言你……呃,敢情是你啊,難怪這臭小子還要泡江南的茶葉。”
穆箋卓聞言抬頭笑道:“青大哥,你方纔不是問我這茶叫甚麼茶麼?怎麼現在又說這是江南的茶葉?”青琉璃哼了一聲,長袖一拂,輕啐道:“關你屁事!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他和穆箋卓鬥嘴慣了,當下便原話奉還,穆箋卓聞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那灰袍男子見二人鬥嘴,不覺失笑道:“琉璃,還記得這茶麼?”青琉璃一聳肩,笑道:“廢話,想當年我們在你的青葉堡中,一杯舜水龍井至今還齒間留香,唉……可惜啊!可惜啊!鼎雲已經不在了……哎,對了,你那個‘千葉盞’帶了麼?”
來人是封龍山“青葉堡”的第三代堡主林若言。他今年年過三十四,他一身“青葉訣”縱橫江湖,少年之時曾與穆箋卓之父穆鼎雲、青琉璃在江湖上名聲鼎盛,並稱爲“江南三劍”,大有名堂。
而青琉璃,外號“天下第一劍”,劍法縱橫江南無敵手,多年來隱居長安,常常跑到穆府來蹭飯蹭酒。他與穆箋卓雖名義上爲叔侄,但是二人性格均是狂傲不遜之輩,反而以兄弟自稱。
林若言聞言不覺眉頭微微地皺了皺,直衝青琉璃搖頭,示意他不要去鉤起穆箋卓的傷心回憶。不料青琉璃卻一聳肩,衝穆箋卓努了努嘴,滿臉的不在乎。林若言向穆箋卓看了眼,卻見他低頭沏茶,如若未聞,不由一愣。
青琉璃瞧他模樣,劍眉微揚,想到方纔對話,不由追問道:“若言,問你呢,到底有沒有帶那個‘千葉盞’啊?”話語變得急噪起來,目光爍爍逼人。
林若言哈哈大笑,手緩緩撫了撫鬍鬚,笑道:“當然帶了啊,你聞聞箋卓在燒甚麼呢?”青琉璃哼了一聲,向那隻紫砂小爐看去,鼻尖一抽,只覺方纔那陣陣鬆軟的感覺盡數消失,相反,一種醇香撲鼻而至,不覺愕然道:“怎、怎麼會……?”
林若言哼聲道:“千葉盞既是酒也是茶,你若覺得它是茶,他就是茶,你若覺得他是酒,它就是酒,你以前只知他的酒,故而在你的感覺中它就會是酒,你方纔不知道是千葉盞,故而其特有的茶味對你而言就感覺到是茶,懂麼?凡夫俗子,怎懂世間千奇百怪的世態珍奇!”
青琉璃被他訓得臉半紅半紫,尷尬地乾笑半天,忽地目光一掃,見一名素衣少女立在一旁,趕忙轉移話題,呵呵笑道:“這就是你的女兒吧?嘿嘿,漂亮漂亮,咦!見了我怎麼不叫呀?”
林若言的女兒名憶雪,表字芳菲。她出生之時銀白大雪鋪天蓋地,漫漫無際,而其母慧心於當夜難產而忘,遺留一女。林若言因傷心愛妻之死,取女之名爲憶雪。林憶雪如今年齡十五,體態優雅嫋娜,肌膚如白玉所雕,墨髮飄灑而下,蛾眉皓齒。
江南有人曾詩讚曰:“東貂蟬傾國傾城,漢昭君沉魚落雁。江南佳人何處尋?只在青葉芳菲中。”
林憶雪從小就從未出過自家城堡,臉皮極薄,聞言俏臉微微一紅,低頭捏動腰際衣角,喃喃低語道:“青……青大叔……”聲音低若蚊鳴,若非在場三人功力皆有一定火候,恐怕都是隻看見她嘴角囁嚅抖動,聽不見她的說話聲。
林若言揉了揉林憶雪的一頭長髮,苦笑道:“憶雪她一輩子少出封龍山,見了生人還會臉紅,琉璃你別少見多怪了……”林憶雪聞言,雙頰更如火燒般通紅。
青琉璃嘿嘿一笑,坐到一旁椅上,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微笑道:“青大叔多不好聽啊,哎呀!箋卓這臭小子也叫我甚麼青大哥,你也叫我大哥吧!”林憶雪見識雖少,但人也不笨,如何會聽不出他話中的含義,當下臉頰更紅,低着頭微微地點了點,動作細微至極。
林若言見他鯨吸牛飲,一杯上好“千葉盞”瞬間就被他一飲盡,眉宇間流露出一絲怨色,嘆了口氣,道:“你如此飲茶,可當真暴斂天物哉!”青琉璃略一抬眼,一聲冷笑,懶懶道:“重瞳之爲,才叫當真是暴斂天物!”
林若言雙目一凜,陡然衣袍一揚,劍眉戟張,沉聲道:“琉璃!你甚麼意思!當年……當年……”他臉色一頹,倏地止住話語,恨恨坐下,隨手抓過一杯茶,低頭聞了數下,心頭憂鬱之感盡去,放下茶杯,呼出了一口大氣。
穆箋卓見二人方纔對面竟就已劍拔弩張,不覺微微喫驚。他遲疑了半晌,方道:“青大哥,你和林……”他話至一般陡然止住,他猛地想起林若言和青琉璃同輩,他叫青琉璃大哥已久,已成習慣。
但若叫林若言大哥,他對林憶雪微有情愫,如何叫的出口;若叫叔叔,那林若言豈不比青琉璃大一輩,青、林二人自然是必定不會介意,但這江湖之中,極重輩分,又如何能夠胡亂的叫出口,不由一時被噎住,不知怎麼說。
林若言江湖閱歷極深,見他先頭話語和現在面色尷尬,便已看出了一二,揮手大笑道:“無所謂,江湖中人,豪邁義氣第一,稱謂之語,你就隨便吧,大哥便大哥,叔叔就叔叔,伯伯便伯伯,無所謂了。”
穆箋卓微微點頭,心中佩服林若言無際胸懷,含笑道:“明白了。”青琉璃忽道:“哦!對了,若言,你不再你的封龍山上享福,喫飽了撐的跑來長安做甚麼呢?”此事穆箋卓也正想問,聞言也是點點頭,目光看向林若言。
林若言倒也未當真惱他,白他一眼,想是怪他說話粗魯。他剛要開口回答,忽見女兒面色漲紅,不住對他打眼色,心頭微微一嘆,衝她一揚眉。
林憶雪芳心大跳,走到穆箋卓身旁,拉了拉他衣袖,低聲問道:“青龍哥哥,我好久沒來了,你陪我出去玩玩好麼?”穆箋卓本正要聽到重點,忽見她詢問,心中不明白她爲何此時要他出去。
他本欲拒絕,但又轉念一想,青琉璃待會兒必定會告訴自己的,而且她也難得來這裏一次,又何必去拂她的意思?當下微微一點頭,與她並肩而出。青琉璃在後看見二人背影,一個俊朗瀟灑,青衣廣袖,一個面如凝脂,美豔動人,不覺心中暗暗喊彩。
青琉璃見他二人身影消失在門口,目光一凜,轉目看着林若言,沉聲問道:“你此行有甚麼事嗎?”林若言少見他嚴肅,破天荒地見他面露嚴肅之色,只覺好笑,淡然道:“你說呢?能有甚麼大事,自從慧心去後,我心中再無大事。”
“這次突厥進攻長安,我並不太擔心,畢竟唐朝名將不絕,何況當年測天君不是說過麼,唐朝共有二十多帝,如今纔有兩個皇帝,怕甚麼呢?唉……還不是憶雪叫我來的。”林若言輕輕一嘆,黯然不言。
青琉璃知道慧心是林若言亡妻,林若言深愛着妻子,自從她去世之後,林若言從未出過莊。他略一細思,旋即便明白過來,不由哈哈大笑道:“明白啦,哈哈,明白啦!妙極妙極!哈哈!”
林若言聞他笑聲清亮,目光一動,苦笑着嘆道:“雖然說女大不中留,但是……唉……若非是憶雪苦苦地哀求,我只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在出堡了,更別說到這與封龍山相隔萬里的長安了。”
言罷他取過一隻琉璃杯,倒了半杯“千葉盞”,置於鼻下,嗅其茶香,滿胸阻滯之氣漸漸消逝。
青琉璃見他品茶,哈哈一笑,也取過琉璃杯倒入“千葉盞”,不過他心中既然所想是酒,那茶味便不在是茶味,而是香醇的酒味。他不似林若言那般文雅,倒入口中,一飲而盡。
但見林若言品過茶後稍過許久,眉宇竟又湧上濃濃愁色。青琉璃不由含笑道:“青龍那小子資質超過我倆,將來成就必定在我二人之上,再過幾十年,咱們都是半個身子進棺材的人了,憶雪假若跟着他,倒也未必不好啊。”
林若言被他言語逗的苦笑半聲,微微一嘆道:“穆兄亡時我不來不及相到,深爲嘆息,但青龍幼時曾經到我清葉堡來過,他性子我明白,他爲人城府是極深,更得霍兄從小栽培,其能力當世絕對是天下無雙,這點毋庸質疑,但……”
他遲疑數久,緩緩道:“他正爲他無上資質所累,文武雙全是他之長,而心中虛無是他的短,在他心中,似乎沒有甚麼是重要的。”言極至此,他目光不由地微微一縮,腦中猛然閃過一道銀白色的影子。
青琉璃雙眸微縮,神色凝重地點點頭,沉聲道:“不錯,唉……便是鼎雲去世的時候,他也未曾掉下一滴眼淚……全朝除了魏徵慧眼視出穆箋卓是個絕世英才,常常來府與之談論天下大勢……”
林若言仰天嘆道:“我正是因爲這,所以當年鼎雲曾經希望青龍能夠娶憶雪時,我便推說推遲數載,不料……唉……穆兄之死,我也該負一半責任。”
青琉璃微微一笑,淡然道:“這世間本就是個無上烤爐,人生本就苦的緊,嘿,鼎雲反倒解脫了,留下我們這些人空自傷心。”他話語截然而止,全身的氣勢竟是一變,不再是那個醉酒閣樓的青衣浪子,而是傲視天下的一代高手。
林若言少見他無敵氣勢,一時爲之所奪,半晌纔回過神,口中笑道:“嘖嘖!好傢伙,好重的氣勢!”青琉璃被他一說,反倒不好意思,全身氣勢陡然一鬆,瞬間消逝。
林若言看他施爲,不覺又好氣又好笑,嘆了口氣,淡然道:“在他的心中,到底甚麼是重要的呢?”青琉璃低頭正飲茶,聞言陡然抬頭笑道:“雙瞳之爲,當爲重要,是麼?”林若言目光一變,倏地起身,怫然道:“琉璃!”青琉璃嘻嘻一笑,復又低頭飲酒。
林若言雙目吐出濃濃怒火,他知道自從當年那次事後,青琉璃極是不滿他的做法,雖然過了許多年,但每次碰面,總喜歡嘮叨幾遍。雖是自己理虧,但仍忍不住怒喝一聲,猛然上斜一步,袖間隱掌,擊向他的胸口。
青琉璃胸口青色大袍被勁風激得瑟瑟發抖,逆勁而舞,青琉璃冷嘿一聲,冷冷道:“到底想動手了麼?怎麼,是S人滅口,還是施威於我?”
他衣衫陡振,手臂一折,猛然反手擊出,勁力若潮。二人互拼一掌,皆是虎口發震,互退一步,隨即各運真氣,竟又鬥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