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明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八月初十，從京師兵部大門裏走出來一位英姿挺拔的年輕人。

對面樹蔭下，站着三個人、三匹馬。馬是身高腿長、毛色油亮的西域良駒。人也是器宇軒昂、社會精英。

“繼光，事情辦的順利嗎？”爲首錦衣漢子關切的問這年輕人。

“順利！有陸大人名帖，事情辦的順利極了！您看這個。”繼光從包裹裏取出一本大紅色硬皮夾子，遞過去。

陸大人接過打開，只見上面寫着：茲任命山東登州人戚繼光，擔任登州衛正四品指揮僉事。下面蓋有大明朝兵部的印章，兵部尚書的簽名。

“哈哈，繼光，你這十六歲的正四品武官，將來的前途不可限量呀！”

“全憑大人照應。”戚繼光也不明白這位當朝皇帝的心腹，錦衣衛大頭子陸炳爲甚麼會對他青眼有加。兩人只是偶然認識，相識才三天。

“哎，我可不敢貪功，這都是你戚家祖上掙的功勞！若沒有當年明威將軍戚祥追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血染徵袍，哪有你十六歲就世襲四品武官？”

“繼光，登州衛指揮僉事品級不低，想做好卻也不易。這些年倭寇猖獗，時常侵犯我大明沿海城鎮。不過，這也是大丈夫建功立業的良機！”

“你若在登州抗倭取得成績，將來必然青雲直上。過幾天，湊個機會，我帶你覲見陛下。”

兩個人正說話的時候，從遠處來了一個人。這人剛到近處，護衛閃身就給攔住了。“站住！幹甚麼的？”

這人吃了一驚，眼睛看向戚繼光，叫了一聲：“繼光哥。”

“楊文？你怎麼來京城了？大人，他是我家鄰居楊文。”

護衛往旁邊一讓，楊文過來一把拉住戚繼光，“繼光哥，快跟我回登州！老將軍病故了！”

“老將軍？哪個老將軍？”戚繼光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爹，戚景通！戚老將軍，已於十天前因病不幸離世了。”

啊？戚繼光心裏突然一空，他勉強控制住情緒。“我爹是怎麼沒的？我娘、我弟他們怎麼樣了？”

這些都是很自然的問話。老人家因病離世、家屬悲痛欲絕，兩句話就能概括了。哪知道，楊文講出的話，卻讓戚繼光和在場幾人無不感到意外。

戚景通去世第二天，族中親戚就找上門，要霸佔繼光家的房產。戚景通一輩子爲官清廉，沒留下多少財產，身後只有幾畝薄田和一套房子。要是連這些都沒了，繼光的母親和幼弟繼美，就得流落街頭了。

戚繼光聽到這裏，哪還有心思繼續在京城逗留？甚麼覲見皇帝、似錦前程，哪有至親的安全重要？堂堂男子漢，保護不了親孃和兄弟，活着還有甚麼意義？

“陸大人，繼光家有急事，必須立刻返回登州！大人的恩德，戚繼光以後再報答！”說完戚繼光拉着楊文就要走。

“等一下！”陸炳叫住了他，“繼光，你就這樣走路回登州嗎？這幾匹馬產自西域，能走遠路，速度還快。李超，你陪繼光去登州走一趟吧。”

李超，是陸炳的手下。

“三匹馬都給我們，您騎甚麼？”

戚繼光、楊文、李超，三個人。這裏只有三匹馬。陸炳一聽就笑了，“我住在京城，走回家還能累着嗎？你快去吧，家裏的事情處理完，讓李超回來給我報個平安。”

“大恩不言謝。繼光告辭！”戚繼光翻身上馬，回身一抱拳，抖繮繩、催戰馬，眨眼就沒了蹤影。

戚繼光先回客棧取行李。盤纏路費都在行李裏面放着呢。從京城到登州這麼遠的路程，三個人要喫要喝，沒錢可不行。

到客棧，卻發現已經有人提前在等着他了。是胡宗憲。一位做過知縣，正在京城跑官，最近和戚繼光走得很近的人物。

“繼光，今天你把襲職手續辦下來了嗎？”胡宗憲一見面就問。

戚繼光點頭，襲職手續辦妥了，但他必須馬上回登州，因爲家裏有急事。戚繼光用兩三句話，把家中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

胡宗憲也吃了一驚。稍微一思索，立刻做出決定，“讓文長陪你去登州吧。”

文長大名叫做徐渭，是一位學識出衆、滿腹經綸的高智人士。只是運氣不佳、屢試不中，一直考不上舉人。在京城，和胡宗憲一起尋找機會。

多一個智囊幫忙，戚繼光當然不會拒絕。胡宗憲帶的也有馬，四個人收拾了東西之後，快馬加鞭出京城，一路疾行奔登州！

登州城內戚家。王氏把十歲的戚繼美緊緊護在身後，驚恐地看着眼前這些不速之客。

“事到如今，我也是沒辦法呀。”戚思仁愁眉苦臉的，“景通大哥身子骨一向硬朗，誰料想他說死就死了。留下你們孤兒寡母，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我身爲家族的主事人，這也是迫不得已，請弟妹體諒。”說到這裏他一揮手，從後面跑過來兩條壯漢，上去把戚繼美從王氏身後搶了，扛起來就走。

“我給繼美找了一戶好人家，你不必擔心。”

王氏想追上去奪回自己的孩子，卻被一個留八字鬍的傢伙擋住了去路。這傢伙攔住王氏動手動腳，像個流氓。把王氏嚇得直往後退，眼睜睜看着繼美讓人家扛着走沒影了。

“弟妹，你還年輕，一直守在這院子裏，早晚也得出事。我做主了，允許你改嫁。這是陝西的楊老三，家裏養了幾百頭牛羊，你跟了他不愁喫香喝辣的。”

“二叔，我情願一輩子守着老爺留下的院子，終生不再改嫁！”

王氏表明自己的態度，戚思仁卻像沒聽見一樣。“楊掌櫃，我這妹子怎麼樣？你相中沒有？”戚思仁問楊老三。

“相中了，相中了。嘿嘿，我肯定少不了您戚二爺的好處。喏，這是三十貫，您查收。”

楊老三拿出一疊大明寶鈔，戚思仁接過來，一張一張的數着。

王氏眼看着楊老三眼放賊光、步步逼近，不由大急：“我兒戚繼光如今正在朝廷辦理襲職手續。等他回來就是朝廷武官！你們如此逼我，繼光歸來，一定會替我報仇的！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