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煞星
古言玉眉目鎖起,心道:“這可是個大煞星,難怪他一來,牛鬼蛇蛇就紛紛避退了,哎,惹不起,惹不起,她得躲遠點,再躲遠點。”
李修寒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幾個洞,渾身上下都是血,也不知道那些血到底是他自己的還是那些刺客的,但他似乎精神還頗好的樣子,問道:“威遠侯爲何會突然出現在此?”
威遠侯站定,身量竟然比李修寒高出小半個腦袋,他隻身站着的時候還不覺得,此時一有了對比,李修寒就將他襯托得越發高挑挺拔。
他從容不迫地回答:“末將奉旨回京述職,路過山下官道,正巧遇到王爺身邊下山求救的護衛,得知王爺遇險,才帶領身邊的十二個隨從趕到寺裏。”
威遠侯朝那護衛看過去,灰頭土臉的護衛重重地點了下頭。
李修寒笑道:“老天讓本王遇見威遠侯,看來是天不亡本王。”
秦荀殷道:“好在今日有末將恰好經過,纔沒有釀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只是王爺身份貴重,出門還是應該多帶些護衛,以防別有居心之人對王爺不利。”
“本王不是聽說清水寺後面的花開得好嗎,一時興起想來看看美景,誰知道竟然遇見這倒黴事,往後本王會格外小心謹慎的,”李修寒道,“他們敢在皇城外動手,背後之人身份定不簡單,這件事本王會如實稟報父皇,讓刑部和大理寺聯手審查。”
“是該將那些居心叵測之人抓出來,”秦荀殷目光一掃門外橫七豎八的屍體,繼續道:“末將上山前已經派人去請了京兆府尹的趙中奎大人,想來趙中奎大人很快就能趕來,末將身邊正巧有位醫術尚可之人,王爺受了傷,先讓他看看如何?”
李修寒點頭。
進來的乃是一個身穿青布長衫的年輕男子,二十五歲上下,五官不像秦荀殷那般剛硬,他剛中帶柔,整個面目都是柔和的,秦荀殷喚他“左三”。
左三果然像一位醫者。
有老尼姑上前引他們去幹淨的房間治傷,李修寒剛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回頭朝古言玉他們看過來,表情微有不解。
古言玉正要上前行禮,老太太輕輕攔了攔她,率先朝李修寒跪首道:“民婦王氏,乃是刑部尚書古宏的母親,今日攜內眷來寺裏燒香,衝撞了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老太太身邊的人趕忙跟着跪下磕頭。
李修寒輕輕抬手:“是本王連累了諸位,諸位何錯之有,請起吧。”
老太太忙道:“不敢。”
容媽媽扶着老太太起身,也不知怎地,古言玉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老太太急忙問道:“怎麼了?”
“長姐許是被嚇着了,”古言依搶在古言玉的面前開口道,“剛剛有兩個黑衣刺客險些一刀將長姐劈成兩半,幸好威遠侯及時出現,否則長姐就……”
說着說着,她似乎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不由地打了個哆嗦。
古言玉長睫毛往下輕輕地一壓,右手蠢蠢欲動,還想再給古言依來上兩巴掌。
秦荀殷筆挺的身板如青松而立,目光淡淡地看着古言玉和古言依,倘若他沒記錯,當時千鈞一髮,生死一瞬間,這位古家二姑娘可是親手將她的長姐往閻王殿面前推了一大步。
否則,那當着她們的面門劈過去的一刀,古家大姑娘分明是可以躲開的。
古言玉轉身扶住老太太的手,低眉掩去眼底的肅S,淡靜笑道:“祖母別聽二妹妹胡說,哪有二妹妹說得那樣兇險,孫女原是躲開了的。”
既然躲開了,以威遠侯的身手,想必古言玉與威遠侯也並未有過多的接觸。
筆挺如松的威遠侯聞言,頗有興味道地挑了挑眉。
李修寒在幾個護衛的保護下到後院清理傷口去了,秦荀殷留下來處理後續的事情,李修寒前腳剛離開,後腳陶翠翠就帶着古言畫趕了過來,看到滿地的屍體,齊齊嚇得變聲尖叫,古言依驚魂甫定地撲進陶翠翠懷裏。
她淚眼婆娑地哭訴:“娘,女兒險些就沒了性命了。”
陶翠翠渾身都在發抖,雙臂顫抖地摟着古言依,拍着她的後背安撫她,問:“怎麼回事?”
古言依哭哭啼啼地說:“娘,我與祖母還有長姐本在佛堂禮佛,外面起了打S聲,長姐非要拉着我跑出去,幸好威遠侯及時趕到,否則女兒現在已經變成一具屍體了。”
陶翠翠看着滿地血淋淋的屍體,一想到自己的女兒險些也變成了那個樣子,頓時怒火中燒,她憤怒的目光射向古言玉,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古言玉害怕地往老太太的身後躲了躲,細白的手指輕輕地抓住老太太的衣袖。
這是一個求保護的動作,老太太想起古言玉爲了救她而不顧自己性命,本就軟了一截的心腸又軟了一大截,而她面對持刀的賊人尚且能鎮定從容,卻怕陶翠翠區區一個婦人。
指不定平日裏在陶翠翠那裏受了多少委屈……
她安撫地拍了拍古言玉的手背:“回去我讓容青給你送碗安神湯,你喝下後好好休息,今日若不是你臨危不亂,我這個老婆子哪還有命在,放心吧,有祖母在,無人敢多生事端。”
陶翠翠暗暗咬了咬牙。
免費看了一場內宅好戲的秦荀殷目光落在古言玉身上時不由地深了幾分。
這小女子,頗有點意思。
甚麼話都沒說,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便讓老太太對她生了疼惜之心。
古言玉緩步上前,對秦荀殷斂衽行禮道:“請侯爺見諒,祖母與家中衆姐妹皆受了驚嚇,實在不宜久留此地,還請侯爺允准,讓我們姐妹幾人服侍祖母和母親回府。”
秦荀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小女子爲他所救,卻隻字不提他的救命之恩,擺明了是不想讓旁人知曉,就想跟他撇清關係……
也對,這世間有幾個女子是不怕與他有甚麼牽扯的?
可即便如此,她爲了老太太還是硬着頭皮走到他的面前來,而她爲救老太太,不惜將自己置身於險境,差點身首異處,可見孝心不假。
秦荀殷就暫且原諒了她那點私心:“姑娘孝心至誠,便請照顧你家祖母回去好生休息。”說罷又吩咐道:“左二、左四、左五、左六,爲防意外,你們送老太太與各位姑娘回府。”
古言玉暗喜,斂衽道:“多謝侯爺。”
有威遠侯的人相送,他們回去的路上就不用再擔心有任何的賊人出現。
夜涼如水,炎熱的夏季即便入了夜,也悶熱得很,夫人小姐們受了驚嚇,喝了安神湯,沒幺蛾子想法的姑娘們早早就睡下了,唯有陶翠翠屋裏還亮着燈。
古言依正坐在冬暖閣的炕上陪陶翠翠說話,她輕輕地擰着手裏的絲絹,對陶翠翠道:“是我親眼所見的,一把大刀朝長姐坎過去,威遠侯爲了救她,摟着她的腰將她往旁邊一帶,才讓她險險地避開了刺客的大刀,否則她現在已經死透了。”
“你確實看見威遠侯摟了她的腰?”陶翠翠不確定地問。
“的確,雖然當時情況危急,但女兒不會看錯的。”古言依斬釘截鐵地說。
“好啊!”陶翠翠忽然笑了起來,“好啊,好……”
她一連說了好幾聲“好”,讓古言依聽得一頭霧水,她是一點也不覺得好。
大梁重武輕文,威遠侯乃是手握重兵的大將軍,極受皇上的信任和重用,聽說他尚未娶妻,原本古言依以爲他是長相極醜之人,今日一見,那人卻是難得一見的風采卓然。
他年紀輕輕卻手握重拳,模樣更是玉樹臨風,這樣的人和古言玉有了牽扯,哪裏好?
“娘這是甚麼意思?”古言依問道,“難不成娘希望長姐嫁給威遠侯?”
陶翠翠脣角輕輕扯動,勾出一個陰冷的笑來,對她道:“她若是能嫁給威遠侯,我便到佛前跪上三天三夜,感謝佛祖開眼。”
古言依驀地站了起來:“娘何有此言?”
陶翠翠冷笑道:“你以爲那威遠侯有多好?凡和她扯上關係的女子,皆是短命鬼。”
古言依一片茫然。
威遠侯府,府裏各處燈籠裏的燭火在暗夜中無聲燃燒,尤屬祠堂裏的燈火最是明亮耀眼。
秦荀殷入城門後先是進宮面聖,而後又因一堆亂七八糟的雜事被滯留宮中,等與皇上和各位大臣商討完所有事宜,出宮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個徹底。
他心知家中母親掛念得很,出了宮門後就急急忙忙策馬趕回了家中,回家後第一件事便是到祠堂給列祖列宗磕頭上香,這是多年的慣例。
以太夫人爲首,其後跪着威遠侯秦荀殷和老三秦荀寧以及老五秦荀彧,再後便是他們各自的夫人和孩子,加起來共有十餘個人,衆人皆沉默,祠堂裏只有太夫人的聲音。
太夫人嘰裏咕嚕地念叨了一堆別人聽不懂也聽不清的東西,然後由秦荀殷扶着上前給列祖列宗上香,這一炷香落下,跪在蒲團上好幾個上眼皮打下眼皮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心想,秦荀殷回來得晚,如今夜已深了,總算完事了。
太夫人眉目輕輕地一掃,眼不見爲淨地揮手道:“你們都回去吧,我與老二說說話。”
衆人如釋重負,紛紛作鳥獸散。
秦荀殷低眉斂眼,重新到蒲團上跪下。
就聽太夫人道:“老三比你小一歲,如今兒子女兒都已經六七歲了,老五比你小三歲,大女兒也有四歲了,唯獨你,要妻子妻子沒有,兒女倒是有一雙,偏生還不是自己親生的,爲孃的年紀大了,指不定哪天就要去見你父親,若那時你的妻子和親子都還沒有個眉目,你要爲孃的如何跟你父親交代又如何跟列祖列宗交代啊?”
秦荀殷一個頭兩個大,眼觀鼻鼻觀心,保持着認真聽教的好姿態。
他娶不着媳婦兒乃是歷史遺留問題,這些年他怎麼想都覺得這件事怪不到他的頭上,但是他又着實不忍讓太夫人爲他娶妻這件事日夜勞心,想來想去,還是以爲只有他娶了媳婦兒,讓他媳婦兒給他們秦家生個一兒半女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但最根本的問題是,他確實娶不到媳婦兒。
稍微有些門第的,不願意把女兒嫁給他,門第低了的,又上不得檯面,倘若真的娶進了秦家,那他們秦家勢必會淪爲整個汴京城的笑話,秦荀殷雖不在京城,卻是個極好臉面的,太夫人更是不允許秦家成爲別人口中談論的笑柄,加之秦荀殷長年不在汴京,這件事就一拖再拖,直到今日也沒拖出個所以然來。
上次秦荀殷去西北,還是兩年前,而這兩年內,就沒有一個媒人踏進過他們威遠侯府的大門想給秦荀殷說親事的,太夫人自然也主動找過媒人,可惜沒一個媒人願意扛這倒黴事。
爲此,太夫人整日整夜食不知味,夜不安寢,頭髮都熬白了許多根。
外出兩年才歸家的秦荀殷明顯地感覺到太夫人比之兩年前老了五歲不止,若是繼續讓太夫人這麼操心下去,只怕遲早得操出個好歹來。
太夫人長嘆口氣道:“你剛回家,我本不該同你說這些徒惹你心煩,但是我們侯府三代人才掙下的基業不能沒有嫡子繼承,荀殷,你可明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