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紀昭回了府中,帶來了皇后的恩賞。
黃金一百兩,白銀貳仟兩,一套黃金鑲西域寶石頭面首飾,龜茲國進貢的數條八寶纏金項鍊,珠釵八枝,杭綢若干匹。
光彩奪目。
府中人看着,眼中露出豔羨。
大夫人秦氏今日打扮得甚是妥當,雲鬢高梳,珠翠滿頭,十分美麗高貴。
她柔聲道:“昭兒,你進宮怎麼不與母親說一聲?萬一禮儀不妥,豈不是被皇后笑話我教女無方?”
紀昭含笑:“母親多慮了。皇后娘娘誇女兒知書達理,十分有教養,讓我多多進宮陪她說話。”
秦氏眉心微蹙,眼底有氣惱與嫉妒。
尋常人想進宮一趟難如登天,而紀昭只尋常起了個牀,搭個馬車就到了皇后跟前了。
這份天大的榮寵,理應給她和沁雪纔是。
紀昭將母親的神色都看在眼裏。
前世,她總覺得母親與自己相處很彆扭。
不管她做得再好,母親從沒有爲她開心過一刻。甚至做到了最好,還要挑出荒謬的錯處折磨她。
死後,她通過虛妄臺看了七八年,終於悟了。
母親瞧不起她,憎恨她,只因爲她是父親的骨血,是自詡清高才女下嫁武夫的恥辱。
沒人會愛自己身上的恥辱。
她恨自己的女兒。
秦氏道:“昭兒,皇后賞賜的這些東西太貴重。娘替你收着吧。”
紀昭態度堅定,婉拒:“皇后吩咐過了,這些是她私庫拿出來的,是要歸女兒名下。不入公庫。”
秦氏難堪了下。
她目光落在金燦燦的黃金頭面上。
道:“昭兒,你慣常舞刀弄槍的,這麼精細的首飾戴着也是不配,還不如拿出來分給府中的姐妹。”
所謂的分給府中姐妹,怕不是隻想給白沁雪吧?
紀昭笑了笑:“母親忘了嗎?女兒武功已廢,如今再也拿不動刀槍棍棒了。正好有閒暇梳妝打扮自己了。”
秦氏愣住,旋即道:“打扮甚麼?你打扮了也不美。你看你皮膚黝黑粗糙,肩寬胳膊粗。這些精緻首飾用了只會讓人笑話。”
“也怪我。幼時母親不曾管教,讓你跟着你爹在軍營中習武,性子粗魯,不懂禮儀,一點都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又是貶低,打壓。
紀昭笑了下:“母親,你又忘了。父親的爵位和您的誥命是怎麼來的?還不是女兒用武功和性命博來的?”
接連被女兒綿裏藏針的連懟,秦氏的臉面再也掛不住。
她將珠釵摔回首飾盒中,冷了臉:“誰教你與母親這般無禮的?”
紀昭笑容晏晏,輕聲細語:“女兒不敢。”
秦氏動了怒:“別以爲有救駕之功,就可以將所有人不放在眼裏。你如此狂妄自大,恃寵而驕,將來一定會惹來災禍的。”
她又譏諷:“梁毅與你退婚,便是覺得你粗魯不堪。沁雪比你溫柔嫺靜,更像大家閨秀。他喜歡沁雪不要你,便是佐證。”
紀昭靜靜聽着秦氏發飆。
這番話前世秦氏也罵過,罵得比現在難聽十倍。
從前她心如刀絞,如今卻如清風拂山崗。
放棄希冀,便不會受傷。
她依舊柔柔笑道:“救駕之功的確是很了不起,不然母親如何承了女兒功勞才成爲誥命夫人?若是母親覺得受之有愧的話,就去聖人面前將誥命辭了吧。”
秦氏噎住。
“至於沁雪表妹更像大家閨秀,那只是像罷了。她本就不是大家閨秀。只是個窮鄉紳的女兒而已。”
她與秦氏酷似的美眸中寒芒細碎:“山雞本就不是鳳凰,何苦非要插了一頭金燦燦的羽毛讓人背後笑話呢?”
“嘩啦”
秦氏摔了手邊的茶盞。
紀昭笑了笑,對聞聲而來的下人柔聲吩咐道:“大夫人頭疾還沒好,你們仔細點照顧。”
“晚秋,把皇后賞的首飾都收回我的院子。”
......
紀昭回到了祖母的院子。
祖母正在與幾位夫人說話。
紀昭上前見禮,祖母親熱拉着她的手一一介紹。
這幾位夫人都是與紀府相熟的官宦之家。
祖母請人來府上的意思很簡單,要託人與她相親,尋找合適的夫婿。
紀昭明白祖母一番苦心,畢竟她已經十八了,算是老姑娘了。而這個朝代女子終究是要擇一夫家纔是歸宿。
她莫名想到了睿親王蕭燁。
身爲親王,他年紀也頗大了。他的幾位皇侄子都三年抱倆了。就不知道他爲甚麼還不娶王妃。
想想前世她好像也沒看見蕭燁娶皇后。
登基後要麼治國,要麼打仗。
這個皇帝當得乏味得緊。
以至於他無聊去到那麼偏遠的寺中禮佛,還親自爲她埋骨。
思緒飄遠了。
幾位夫人卻瞧紀昭十分滿意。
見禮後就低頭不語,十分貞靜的樣子。
有位夫人問:“大姑娘這還是住在祖母院子裏養着嗎?”
祖母笑容凝滯了下。
紀昭回過神,笑道:“齊夫人誤會了。是我剛回府,紫棠院還沒收拾出來。”
夫人們紛紛打趣:“就說呢,大姑娘都這麼大了,還住祖母院子裏嬌養着。這是天倫之樂了。”
夫人們寒暄離開。
祖母卻始終皺眉沉思。
她對紀昭道:“紫棠院你還回去嗎?”
紀昭笑道:“一切由祖母做主。”
至始至終,她都沒說要放棄紫棠院。
祖母點了點頭。
晚膳的時候,祖母對秦氏道:“這麼些日子了,紫棠院收拾出來了沒?”
秦氏臉色微變。
紀父道:“昭兒已經回來好幾日了,還住在母親處,實在是不像話。”
紀昭微笑,道:“多謝爹爹,女兒其實願意陪伴祖母膝下。只是祖母心疼,怕拘着女兒。回紫棠院,是祖母和爹爹疼愛。”
這是場面話,紀父和祖母很受用。
祖母道:“今日幾位夫人來府上喫茶,都誇昭兒嫺靜聰慧。假以時日她們定能幫昭兒找樁更好的親事。所以得讓她趕緊住回自己院子。”
“畢竟是你嫡親的大女兒,得有體面纔是。”
紀父點頭:“昭兒回來後變了個樣,嫺靜溫柔,這很好。”
白沁雪低頭放了筷子,喫不下了。
飯桌上紀府二房三房面面相覷,都意識到了甚麼。
十數雙眼睛看向穩重喫飯的紀昭。她面上神色淡淡的,既沒有得回院子的欣喜,也沒有被委屈的失落和不甘。
彷彿這一切都是尋常,該她的就是她的。
再看白沁雪,哪怕曾被大夫人捧得那麼高,心疼的養女,依舊是外人。
紀家嫡女大小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