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第二天一早,林峯喫完早餐,正打算回屋補個回籠覺,突然院外傳來響亮的吆喝聲:“交秋稅啦,交秋稅啦,各位村民趕緊去村口納糧食啦!”
林峯心中暗自嘀咕:“這大乾朝廷真是有病,直接收錢不就完了?非得要收糧食,真是自找麻煩。”他邊想着,邊向糧倉走去。
全家人迅速行動起來,很快牛車上便裝載了足足一千六百多斤的糧食。
林家現在有七口人,按規定需要交納一千四百斤的秋稅糧食。爲了防範下鄉收糧的小吏“踢斛”,他們特意多準備了兩百多斤。
當林峯駕着牛車抵達村口時,耳邊傳來呼喊聲:“下一位,高昌!”
村頭那棵百年大榕樹下,里正手持賦役黃冊正在逐一點名。
旁邊的戶長和鄉書則端坐在桌前,手握毛筆認真記錄。
不遠處,小吏狠狠地踹着稱糧用的官斛,每一腳都使得原本平滿的米糧潑灑出一些。
村裏的幾個半大孩子看到糧食灑落,想要上前撿拾,卻遭到小吏的嚴厲呵斥:“別動,那是損耗!你,說的就是你,還敢撿!”
話音剛落,小吏猛地一腳踹向那孩子,將他踢得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這便是臭名昭著的“淋尖踢斛”。
所謂的斛,外形類似於一隻大酒桶。
在上交糧食時,百姓需先將糧食倒入斛中以供檢查質量,查看糧食的成色。按照規定,斛子必須倒滿,而且上方還要堆成一個圓錐形的尖頂。
這時,小吏會猛然上前,狠狠一腳踢向斛子。要求是斛子不能倒,但上面的尖頂必會被踢散,灑落糧食。
這些灑出的糧食,百姓是絕不允許回收的,美其名曰運輸和保管中的“合理損耗”。
隨後,百姓只能將斛中剩餘的糧食拿去稱重,無形中便多交了不少。
而這些多出來的糧食,最終都落入了朝廷各級官員的腰包,成爲他們一筆半公開的額外收入。
“今年這形勢,棘手得很啊!幸好我早有準備。”林峯心中暗歎,目光緊緊鎖定前方正在踢斛的小吏。
交稅的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
時不時,隊列中便爆發出絕望的哭嚎聲——又有人因交不出稅而遭受鞭笞,最終被無情地拖到一旁,等待他們的,只有苦役的悲慘命運。
林峯目睹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並非救世主,能做的,僅僅是竭盡全力守護自己的小家庭。
終於,輪到了林峯。他迅速地交上米糧,眼神緊緊跟隨小吏的每一個動作。
每當小吏一腳踢去,斛中的糧食便減少許多,林峯立刻補上相應的數量。
直到里正在冊子上他們林家的名字後面打了個勾,林峯這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他開始收拾東西,牽着牛車逆着人流往回走。然而,還沒走出多遠,身後便再次傳來淒厲的哀求聲和鞭子的炸裂聲。
“你這混蛋,竟敢把鼻涕蹭到我褲腿上了!”
林峯本以爲又是某個交不起稅的可憐人遭了殃,但當他回頭望去,卻發現,挨鞭子的高龍的父親,高大牛!
而被捆綁着的高虎,正被幾名衙役粗暴地拖進服徭役的隊伍中。
見到眼前的情形,林峯牽着老牛,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
但剛剛踏出幾步,身後便傳來一聲呼喊:“那個牽牛的,等一下!”
林峯聞聲轉身,只見一名看似衙役頭目的人正朝他大步走來。
林峯迅速調整表情,露出一副笑容,“大人,我已經交過糧食了。”
“我知道。”來人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說,直接道:“我們的運糧車不足,現在需要借用你家的牛來幫忙運糧。”
林峯聞言露出一絲苦澀,“大人,我們全家都靠這頭老牛過活啊。”
“放心,不會讓你白幫忙。”來人說道:“用你家的牛運一趟糧食,給你十五文錢作爲報酬。”
面對這樣的提議,林峯自知無法推辭,只能順從地牽着牛車,隨眼前這人前往臨時儲糧地點。
路上,林峯試圖拉近距離,笑着問道:“大人,該如何稱呼您呢?”
“我叫吳六,青峽縣都頭。”
“原來是吳都頭,小子林峯。”林峯立刻自我介紹。
(都頭是縣衙中一種吏職,負責地方治安和緝拿盜賊等工作,相當於現代的治安大隊長或派出所所長。)
抵達臨時儲糧地後,吳都頭立刻指揮衆人往牛車上裝載糧食。
眼見牛車已裝了千斤糧食,但裝糧的衙役們卻未有停歇的跡象,林峯心急如焚,連忙拉住吳都頭,帶着幾分哀求說道:
“吳都頭,求您饒過我家的老牛吧!那十五文錢,我不要了。”
吳六聽罷,一揮手命令衙役們停下裝糧的動作,隨後笑容滿面地回應道:“你這是把我們當成甚麼人了?不行,這錢你必須拿!”
說完,吳六縱身躍上牛車,隨後又有兩名衙役緊隨其後跳了上去。
“小子,起程吧!”吳六躺在滿滿的糧袋上,大聲呼喊着。
林峯聞聲,立刻牽起老牛的繮繩,緩緩朝着縣城的方向前進。
在下午未時四刻(即兩點鐘),林峯牽着滿載的牛車,緩緩抵達了青峽縣的“正倉”。
大乾王朝的糧食倉儲體系細分爲太倉、正倉、常平倉及義倉,各司其職,等級森嚴。
這些糧倉根據等級不同,所存糧食的質量與用途也各有差異。
太倉等級最高,儲藏的是上好的糧食,主要供給京城的官員食用。
正倉,則遍佈於各州縣,主要負責儲存稅糧,以備國家應急之需。
常平倉多設於縣級以下地區,其功能是根據國家糧食的豐歉情況調節市場糧價,規模相對較小。
而義倉則擔負着儲存救災糧食的重任,多建於災區或貧困地區,專爲救災濟貧而設。
當牛車上的糧食全部卸載完畢後,林峯從一位老吏手中接過了“燙手”的十五文銅錢。
與吳都頭道別之後,林峯懷揣着剩餘的五文錢,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老夥計,今天你真是辛苦了。”林峯帶着些許心疼,輕撫着老牛。
這頭老牛,可是林家最值錢的財產。即便他家並無田地,僅憑春天時老牛爲人犁地,就足以維持他們一家人的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