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當天晚上,陳玉琦不知在路上耽擱了甚麼事,回來時已經深夜。
許南薔打着哈欠催他快睡,因此第二天才發現,那兩牀大紅牡丹的圖案換了樣式——
藍色的,是她妹妹最喜歡的顏色。
怪不得拖到夜裏纔回來呢……
許南薔自嘲笑笑,一口酸澀堵在喉口。
她循着窗戶探出半個頭,沒見陳玉琦蹤影,倒是收穫了附近幾家嬸子的調侃:
“瞧甚麼呢,一大早就找你家陳哥哥啊!”
“誒喲我可跟你們說,昨兒陳營長來我家小賣部,胰子香膏紅脂粉,不要錢似的拿。”
“我問他這麼多用得完嗎,他說甚麼,自家妹妹漂亮愛美,多給她備點。”
“許南薔這小丫頭,真是命忒好能找陳營長這麼個男人!”
一衆女人在張嬸的八卦聲中笑開,你一言我一語細數陳玉琦對許南薔有多麼多麼好。
可她的心卻涼到半截。
自家妹妹,說的可不就是許南瑰嗎……
許南薔默默關上窗戶,餘光又瞥到那兩大團藍色棉被,抿脣將東西塞進櫃子裏就出了門。
去廠房的路上,正遇到休班的李姐:
“誒,正要找你呢。過兩天支教團要在鄰區開一個交流會,你要是確定去西北的話,可得去參會。”
許南薔連連應聲,記下了會議的時間和地點。
她默默盤算着日子,打聽了一下去鄰區的發車時間,才知道這幾天車輛維修,甭管去哪都走不成了。
許南薔沒法,只得晚飯時掐頭去尾地跟陳玉琦提了一嘴這件事。
沒成想他頭也沒抬就應下:
“好,正好那天隊裏沒甚麼事,我送你去。不過怎麼想着去鄰區逛?”
許南薔思慮半天,還是沒說實話:“沒甚麼,就是聽李姐說那邊有家新開的書店,想去看看書。”
“好。對了,聽隊裏會看天的老人說,這兩天估摸着要下場大雪,你去的話多穿點。在那邊遇到甚麼喜歡的就買,不用擔心錢。”
兩人的對話在許南薔隨意的“嗯”聲中結束。
她到底是沒有問出被子的花樣爲甚麼變了,買來的香膏去了哪裏。
她知道,有些事問得再多也是自取其辱。
不如挑一個合適的節點,徹底結束這段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感情。
去開會那天,天上果然開始飄一些零星的雪花。
許南薔讓陳玉琦將她送到鎮上,就獨自下了車:
“我看完書還想順路去服裝店逛逛,你也對這些不感興趣,就別陪我了。”
陳玉琦看了看錶:“也好。老陳託我去百貨給他帶點東西,那我兩個小時之後回來接你。自己別亂跑啊。”
他又忍不住叮囑幾句才驅車離開。
許南薔看着逐漸消失在巷口的車影,轉身邁步去了另一個方向。
……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算是最終確定了人員名單和出發時間。
許南薔看看日曆,還有十五天,足夠她將一切都處理穩妥。
估摸時間差不多,她踩着點來到和陳玉琦約定好的地點。
入冬時間天黑得早,許南薔出來時,夜色已濃,原本的零星雪花也飄成了鵝毛大雪,在道邊積了厚厚一層。
可陳玉琦遲遲不見蹤影,許南薔只好用公共電話打到他的辦公室。
電話接通,卻被人告知陳玉琦並不在:
“陳營長?他中間回來過一趟,後來接了通電話就又匆匆忙忙出去了,我們還以爲是您打的呢。”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要不您先找個地方歇歇腳,等他回來我告訴他。”
“……好,麻煩了。”
許南薔輕聲應答後掛斷了電話,而後看了看漫天大雪。
因爲天氣原因,家家戶戶都早早歇業,班車也怕被困在半路所以不再通行。
這幾十公里路,如果等不來陳玉琦,只能靠她自己走回去了。
許南薔決定朝來時方向迎一迎,沒準兒會在半路上碰見陳玉琦的車。
可這一迎,就是幾十公里未停歇。
她頂着風雪一步一步往家走,鞋子陷進深深的雪坑裏再拔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最後已經全身凍僵。
厚實的軍大衣被風吹得像張薄紙片貼在她身上。
可等她終於拖着疲累的身軀回到家時,看到的場景是一輛車子穩穩停在院子外。
陳玉琦撐着傘從車上下來,細心幫許南瑰打開車門。
那把傾斜的傘,朝她那處打了大半邊兒。
“謝謝玉琦哥……本來提前幾天來就已經夠打擾了,還麻煩你這麼晚來接我。”
“但是雪太大了,所有的車都停了,我實在沒辦法才……”
“你我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陳玉琦自然接上她的話,又將原本就準備在車裏的東西大包小包提上樓:
“走吧,這些都是早早就給你準備好的。”
“房間也給你留好了,你住北邊那間,那間陽光最好,你身子弱,得多曬曬太陽。”
“被子也是新打的,挑的都是你喜歡的樣式。你看還有甚麼缺的,告訴我就好,我去給你買。”
陳玉琦邀功一般,一股腦將自己覺得好的全都堆到許南瑰面前,惹得後者頻頻發笑。
“你對我這麼好,姐姐不會喫醋吧?我可就來這小住幾天,千萬別因爲我破壞了你們的感情。”
她這樣說着,卻看着陳玉琦的眼睛又補一句:
“早知道你這麼體貼,以後還當上了大官,當初就應該聽我媽的話,嫁給你的。”
隔着一段不遠的距離,許南薔清楚看到陳玉琦眼中爲這句話簌簌燃起的亮光。
她瞬間覺得,一切都好沒意思。
四十二封信件,是許南瑰嫁人後離家的四十二個月。
陳玉琦根本就是……沒有一刻忘記自己真正愛的是誰。
只有她自己被虛假的愛意矇騙在假象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