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978年,臘月初三,牽牛鎮,桑家。
“姐姐帶回來的東西髒兮兮的,萬一有甚麼傳染病......都得全部扔掉,這樣纔可以進家門!”
桑晚下鄉三年回來,還沒進家門,就被妹妹桑曉彤給攔住了。
看着她趾高氣昂的模樣,桑晚嘴角扯起冷意。
“當初你歸家的時候,可比我落魄多了,我是傳染源,那你是甚麼?”
說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也是了,那會兒你回來沒多久爸就病了,敢情源頭出在你這兒。”
“你!”
桑曉彤氣急,剛要說甚麼,一道高大寬闊的身影就出現在了視線內。
是桑家長子桑毅知。
桑晚看着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裏狠狠的抽、動了兩下。
他曾是半夜跑二十里地都要給她買糖炒栗子的阿兄,也是爲了桑曉彤在雪天裏把她趕出家門的阿兄。
三年不見,心底裏壓抑着的那口委屈忽然就湧了上來。
桑晚抬眸看着天,倔強的不讓自己再爲這個家流半分眼淚。
曾經,她也是桑家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小公主。
可三年前,桑曉彤的到來打碎了她所有的一切。
桑曉彤纔是桑家的女兒,因爲同一天出生,陰差陽錯之下她和桑曉彤被抱錯了。
桑晚直到現在還清晰的記得,桑家人抱着桑曉彤喜極而泣的模樣。
她就那麼站着。
整個人都是懵的。
無措又迷茫。
桑母季秀芳發現了她的情緒,還溫柔的對她說:“晚晚,以後曉彤就是你的妹妹了,你這個當姐姐的,一定要照顧好妹妹。”
所有人都和她說,無論她身上是不是流着桑家的血,她都還是桑家的女兒。
她的地位不會變。
可。
一碗水怎麼能端平呢。
每次看着桑曉彤甚麼都不懂,謹小慎微,唯唯諾諾的時候,桑家人看向桑晚的目光,就一次比一次冷漠。
到最後的疏離,也不過短短三個月。
他們覺得,桑曉彤變成這個樣子,都是她對不起她。
所以在三年前出了政策要獨女下鄉的時候,桑晚被呵護了她十多年的家人放棄了。
他們要她頂替桑曉彤去下鄉!
那一刻,看着眼前這些她付出所有的家人,桑晚心如刀絞。
桑父舊疾復發的時候,是她半夜揹着桑父去的鎮上診所。
二哥一直都想當兵,是她偶然幫過發病的高、官,纔有機會內推二哥當的兵。
還有三哥......
三哥有次遊玩落水,所有人都在喊求救的時候,是桑晚毅然決然的跳到了河裏,把三哥救了上來。
寒天地凍的冬月,桑晚回去就大病了一場,從那之後就落下了病根。
還有很多很多......
她原以爲,這麼多掏心掏肺的付出他們至少能夠心疼心疼她。
可。
他們沒有。
從那刻她就知道,她再不是桑家的女兒。
“大哥......”
桑曉彤嬌滴滴的哭聲拉回了桑晚的思緒。
只見桑曉彤委屈巴巴的走到桑毅知面前,眼淚說掉就掉:“姐姐說,三年前爸生的那場大病是我傳染的,難道真的是因爲我是從山裏出來的嗎?可我也不想這樣,我從小身邊沒有親人,我那天只是激動多抱了幾下爸爸而已......”
桑毅知原本還感慨桑晚回來了,一聽這話,眼底的欣喜便蕩然無存。
他幻想過無數個和桑晚見面的場景。
無論是她生氣當初全家人把她推出去下鄉,還是哭着和他訴說這三年受到的委屈。
可他唯獨沒想到,桑晚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以前一樣欺負曉彤!
虧他還因爲她要回來了,大早上就去割了三斤肉。
“晚晚,你這話就說的過分了,趕緊和曉彤道歉。”
桑晚轉過身,神色平靜的看着他。
桑毅知這才發現,三年不見,桑晚竟然消瘦了這麼多,就連眼底的光,都變得冷漠黯淡了。
這哪裏還是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姑娘?
沒來由的,他心裏狠狠的顫動了兩下。
“大哥,你別怪姐姐,我相信她也不是故意的。”
這時,桑曉彤輕輕的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眶裏噙着兩團眼淚,我見猶憐。
桑毅知心裏的稱瞬間就偏了。
他黑着臉看着桑晚:“怎麼不說話?讓你道個歉委屈你了?還是說,以爲自己考上了個大學,就可以不聽家裏長輩的管教了。”
家裏長輩,聽聽,多麼諷刺。
當初她被派到極其貧寒的鄉下,她幾乎每天都在盼着桑家的人能去看看她。
從期望到失望,如今就連回來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回來。
這會兒他知道說自己是家裏的長輩了?
她被前輩欺負打罵的時候桑毅知在哪兒?
她冷的整宿整宿睡不着的時候桑毅知又在哪兒?
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他們可曾想過她的處境?
桑晚用力壓下心中的起伏,牽了牽脣。
“我又沒做錯,憑甚麼道歉。”
桑毅知的臉色徹底冷了下去。
“你這是甚麼態度?”
“大哥。”桑曉彤努力收起眼淚,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你就不要逼姐姐了,她如今剛回來,還是要好好休息的。”
桑毅知愈發的頭疼:“你呀,甚麼時候都向着她說話,明明自己受了委屈,連個道歉都捨不得讓她說。”
想到這兒,他忽然想到了桑曉彤昨天聽到桑晚考上大學時眼底的羨慕。
他看向桑晚,勉強壓下怒意。
“不道歉,那就把錄取通知書交出來,讓曉彤頂替你上學的名額,反正如果不是家裏,你也不可能有甚麼好的學習環境,就當是你給曉彤的補償了。”
桑晚被氣笑了。
這大學,是她這三年每天只睡三個小時才換來的。
現在,他竟然說讓她把上學的機會讓給桑曉彤?
憑甚麼?
“現在高考全面開放,想上學,那就自己去考,再說了,要是被教委發現了,這責任誰擔?”
桑毅知一噎。
“大哥,你就別讓姐姐爲難了,都是因爲我從小在鄉下,教育不行,不然我自己也能考上大學的......”
桑曉彤說着說着便又哭了。
桑晚覺得好笑:“首先,我不覺得爲難,因爲這名額我壓根就不會讓給你,其次,能不能考上大學和教育環境可真沒甚麼關係,腦子好的人,即便是在破草屋裏也能點着油燈學習。”
說着,上下瞥了一眼桑曉彤。
“當然啊,腦子不好的人,哪怕是學死都不見的能過了大專線。”
桑曉彤今年就沒過大專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