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野鴨子
程婉食指在碗上方虛劃,嘴裏唸唸有詞,反正神叨叨的,在華雲琛有些詫異的目光中,抱起華芸,喂她喝下水。
華芸半昏半醒,只憑本能在慢慢吞嚥。
剩下小半碗水,程婉不再喂。
她搞這些,是爲她的異能打掩飾,做做樣子就成。
把碗遞給華雲琛,“拿回去。”
華雲琛接過碗,沉默着往外走,心裏尋思着,別以爲這樣他就會感動。
結果他轉身回來,卻看到了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華芸滿額頭虛汗,程婉拿帕子給她擦,很輕很柔,生怕弄疼了她似的,眼神也很溫柔的。
而華芸不知是做惡夢還是腦子糊塗了,一時蹬腿啊啊怪叫,一時揮舞雙臂啜泣着說胡話,沒一會兒又像驚嚇過度,大聲喊,“娘,娘!”
華雲琛心中澀痛,他們的娘早死了,哪還有娘?
正這麼想,他卻看到程婉把瘦瘦小小的妹子抱在懷裏,輕拍她身子哄,“不怕啊,不怕,娘在這兒呢。”
許是感受到了回應,華芸緊緊揪着她的衣服,喃喃唸叨:“娘,娘……”
她閉着雙眼,像只小貓崽的哼唧唧,“娘、娘”,邊喊邊往程婉懷裏拱,尋了個舒服的位置,麻桿似的小胳膊緊緊纏着程婉的腰身。
程婉也是頭回被人這麼依賴,心裏頭五味夾陳,更多的是心疼這個小丫頭。
她是孤兒,但生活在後世,不缺喫穿,孤兒院裏也不缺玩伴。
院長還帶着大家勞作,田裏地裏有說有笑。
後來,不管是讀書、打工,多苦多累都能扛得住。
哪怕到了末世,他們也拼盡全力,爲自己,爲夥伴爭取活下去的機會。
而這小丫頭和她幾個哥哥,從丁點兒大就要餓肚子、被後孃虐待,比他們還不幸。
程婉憐惜小丫頭,邊輕拍她,邊輕輕晃動,嘴裏哼着,“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
暖黃的燈光下,她再也不是凶神惡煞的模樣,美得跟仙女似的,眼神是那麼的柔軟。
華雲琛怔怔地看着,胸膛情緒翻湧,辛辣之氣嗆上鼻腔喉嚨,險些落下淚。
如果,她是親孃該多好?
不,不用是親孃,只要是真心實意對他們就成……
程婉問,“下晌芸兒還好好的,怎的忽然就燒得這般嚴重?”
華雲琛回過神,“天黑時帶她去茅房,突然有隻黑貓竄出,她嚇得不輕,渾身發抖,而後拉肚子,回房便燒了。”
也不知怎的,吃了那粥後不久,他們身上就出一層油,一搓,全是一道道黑泥,腹中咕嚕咕嚕作響,個個往茅房跑。
他只去了三次,爹和三個小的卻像是拉肚子,斷斷續續的排,這會兒還沒消停。
若不是拉了後人反而精神,他都要懷疑,是這女人在粥裏下毒了。
程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幾個孩子當中,那三個小的比老大較爲體弱,反應才越大,尤其是華芸,她明顯的先天性不足,從孃胎便帶來不少毛病。
治癒力太猛,觸發了她身體的自我保護,纔會引起發燒。
她方纔輸入更多的治癒力,便是東風壓倒了西風,華芸的身體便往好的這面傾斜,日後,也不會再有太大問題。
她摸了摸華芸的小腦袋,“退燒了。”
華雲琛也伸手探華芸的額頭,摸到一手冷汗,肌膚卻不燙了。
怎麼可能?
就這一會兒工夫!
難道真是這女人虛空劃拉的那幾下起了作用?
華雲琛心頭震驚,一抬頭,對上程婉滿是笑意的雙眸。
第一次有人對他笑!
他轉過頭,耳朵尖有點紅,心裏有些羞赧,又有些彆扭。
程婉抿脣笑。
這小子整天板着個臉,老氣橫秋的,眼下總算有點兒尋常孩子的樣兒。
有趣。
另外那倆小子……
不對,人呢?
程婉笑容一滯,“雲池、雲燁哪兒去了?”
華雲琛:“上茅廁。”
“這黑燈瞎火的,別摔着或是被甚麼東西嚇着,”程婉指了指油燈,“我帶華芸回我屋睡,你拿油燈,先送我回房,再去尋他倆。”
華雲琛忙說,“華芸就留這兒,不用麻煩你。我去尋他倆,很快便回。”
他轉身跑沒影兒了。
好險,他差一點就迷失在她的溫柔裏。
這女人從骨子裏就壞透了,從前對他們怎麼樣,現在就怎麼樣,變不了一點兒的!
爹常說對人和事,都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
她今晚的舉動太反常,他更不能把華芸交到她手裏!
程婉也猜到他防備自己,便沒說甚麼,抱着華芸坐了一陣,感覺到她睡沉了,便摟着她,慢慢放她到牀上。
程婉仍然緊貼孩子的小身子,再移開她環抱自己的雙手。
可她一動,小丫頭便又像受驚似的猛地一跳,雙手撈了撈,又迷迷糊糊將她摟住。
程婉僵着身體不動,華雲琛帶着兩個弟弟進來,全看在眼裏。
程婉伏着身子,問華雲池兄弟倆,“你倆沒事兒吧?”
華雲池倆人都看傻了,顧不上回,還是華雲琛應了聲“沒事”。
程婉再次小心翼翼挪開華芸的手。
小丫頭極其沒有安全感,容易驚跳,雙手胡亂揮舞。
程婉就貼緊她,小聲哄拍,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漸漸安靜下來。
程婉直起身,叮囑華雲琛照顧好妹妹,便走了出去。
在外頭被冷風一吹,她覺得有點涼,才知渾身汗水溼透。
那小房間太小,又悶得透不過氣來,回頭得想招兒,讓孩子們分散住。
程婉回房換了身衣服,便盤膝坐下。
這個世界的靈氣,比末世濃郁了百倍不止,只是她這具身體也吸收不了多少。
體能訓練,要提上日程了。
再給自己輸些治癒力,昏沉的腦子清明瞭許多,也沒了睡意。
外頭天已麻麻亮,她起身去伙房,拿水桶挑水。
可這時卻聽見華霆的房間裏傳來“砰”的一聲,她小跑着去看。
華霆摔在地上,正用雙手撐地,試圖往旁邊的恭桶挪。
程婉撐着他腋下,想抱他起來,不料這回他很抗拒,“出去,用不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