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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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硯庭復明後的第二天,陪葉清棠去了海邊。
那片海,是他答應要和我一起去的地方。
三年前,他失明後脾氣最差的時候,砸碎過整間病房。
他將我推倒在碎玻璃上,冷聲讓我滾。
我沒有滾。
因爲那時的我值三千萬。
我坐在他病牀旁,給他描述窗外的天空。
“今天的雲很薄。”
“太陽落下去時,海面應該是橘紅色。”
賀硯庭問:
“你去過?”
“沒有。”
“沒去過怎麼知道?”
“書裏寫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等我看見,帶你去。”
後來我買了一臺錄音機。
每天錄下一段聲音。
雨水落在玻璃上的聲音。
市場裏小販叫賣的聲音。
清晨第一班地鐵經過的聲音。
還有海浪一遍遍衝上岸的聲音。
我把這些錄音稱爲他的世界。
賀硯庭答應過,復明後第一次看海,一定帶我去。
可他拆開紗布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帶葉清棠去了。
照片是葉清棠發出來的。
她站在海邊,白色長裙被風吹起。
旁邊露出賀硯庭半截手臂。
文字寫着:
“哥哥說過,要陪我看完世界上所有漂亮的風景。”
“現在,有人替他繼續。”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分鐘。
隨後打開早已訂好的酒店訂單。
雙人海景套房。
入住時間就在今天。
這是我爲賀硯庭準備的復明禮物。
我取消訂單,將退款轉回自己的賬戶。
管家來問我,晚餐要不要等先生回來。
我說:
“不用。”
“以後也不用按我的口味準備。”
管家愣住。
“太太,先生特意交代過,每頓必須有一道您喜歡的菜。”
我看着滿桌清淡食物。
“今天有嗎?”
管家的臉色變得尷尬。
葉清棠胃不好。
醫生要求她飲食清淡。
賀硯庭下午打來電話,讓廚房暫時不要做辛辣食物。
我最喜歡喫辣。
他失明後胃口很差,卻始終記得給我留一道辣菜。
三年裏,他可以不喫,卻不準廚房撤掉。
我曾經以爲那是偏愛。
現在才知道,偏愛也可以因爲另一個人的需要隨時取消。
晚上十點,賀硯庭回來了。
他的臉被海風吹得有些紅。
手裏拿着一隻玻璃瓶。
裏面裝着細白的沙。
“給你的。”
我沒有接。
“甚麼?”
“海邊的沙。”
他將瓶子放到我面前。
“你不是說過想看海?”
“下次我帶你。”
我問:
“爲甚麼不是這次?”
賀硯庭的動作停了一下。
“清棠情緒不好。”
“葉呈安原本答應陪她去。”
“今天是她生日?”
“不是。”
“那是甚麼特殊日子?”
他皺起眉。
“一定要有特殊原因才能去嗎?”
我笑了。
“當然不用。”
“所以你也不必解釋。”
我繞過他上樓。
賀硯庭抓住我的手腕。
目光落在上面那圈淡淡的紅痕上。
“銅鈴呢?”
“摘了。”
“戴回去。”
“爲甚麼?”
“我習慣聽。”
我望着他已經恢復光明的眼睛。
“可你現在能看見我。”
“聲音和看見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沉默了。
我替他回答:
“鈴聲能讓你確定,我一直在你身邊。”
“賀硯庭,可我不會一直在。”
他的眼神驟然冷下去。
“你甚麼意思?”
“合同快到期了。”
“續約協議,律師會準備。”
“我沒說要續。”
賀硯庭像是聽見了一個笑話。
“舒晚意。”
“三千萬花完了?”
“沒有。”
“還剩多少?”
“夠我生活。”
“那就再加三千萬。”
他的語氣平靜。
彷彿只是在談一筆普通生意。
“別用這種話試探我。”
“你父親的債是賀家處理的。”
“你弟弟的學費也是我出的。”
“離開我,你準備去哪?”
“回我自己的房子。”
“那間四十平方米的舊公寓?”
他眉頭緊皺。
“你住不慣。”
三年前,我就住在那裏。
是嫁給他後,才住進這棟寬敞的別墅。
他給了我最好的東西。
所以他認定,我再也回不去。
我沒有爭辯。
“六天後再說。”
葉清棠的電話在這時打來。
她在視頻裏捂着眼睛,哭得呼吸困難。
“硯庭哥。”
“房間停電了。”
“我甚麼都看不見。”
“我是不是也會像你以前一樣,再也見不到光?”
賀硯庭立即安慰她。
“只是停電。”
“打開手機燈。”
“我不敢。”
“硯庭哥,你能不能過來?”
賀硯庭拿起外套。
“我馬上到。”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下來。
“早點睡。”
我看着桌上的玻璃瓶。
“賀硯庭。”
他回頭。
“你還記得,我們約好去海邊時,你說過甚麼嗎?”
他的眉頭慢慢蹙起。
這三年,他許過很多承諾。
他想不起來了。
我點點頭。
“沒事。”
他離開後,我把玻璃瓶裏的沙倒進花盆。
沙子落下時,沒有海浪的聲音。
我走進錄音室,找到編號第一百七十三的海浪錄音。
按下刪除。
然後將另一份文件發給律師。
那是續約合同的拒籤聲明。
離協議結束,還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