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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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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花神遺落人間的一片霜花,花神娘娘告訴我:

每年霜降,必須有人在海棠樹上系一條寫有我名字的護霜綢。

否則霜消花謝之時,就是我魂歸百花冢之日。

第一年母親尚在,有她爲我係綢祈福。

第二年父親健在,有他續上母親未盡的牽掛。

可第三年我只剩下了哥哥,男友,竹馬和閨蜜。

爲了可以平安度過霜降,繼續留在人間,我只好向他們挨個坦白身世。

哥哥拍着胸脯:“爸媽不在了,以後哥哥替他們罩着你。”

男友親吻我的額頭:“好,那我就年年爲你係綢。”

竹馬和閨蜜也笑着保證:“放心,我們絕不會讓海棠樹上少了你的名字。”

我紅着眼點頭,以爲失去父母后,至少還有親朋摯愛。

距離霜降只剩三日,寒風捲過,滿園海棠簌簌搖晃。

我滿懷期待地趕到海棠園,卻發現枝頭掛着四條護霜綢,沒有一條寫着我的名字。

樹下還擺着一隻留音匣,裏面循環播放着他們共同錄下的話:

“沈霜眠,陪你玩了這麼久的霜花遊戲,這場騙局也該結束了。”

原來他們口口聲聲的承諾,不過是在陪一個騙子演完最後一場戲。

我擦乾淚,折下一枝海棠貼在臉頰。

霜花融化時悄無聲息,就像我離開,也無人察覺。

......

我回到家時,閨蜜顧星杳正裹着母親留給我的海棠披肩,坐在客廳挑選開業請柬。

母親曾說,等我出嫁那天,要親手替我披上它。

如今披肩的流蘇垂在地上,被顧星杳踩得發髒。

男友墨馳晏看見我,只淡淡掃過我凍得發白的臉。

“捨得回來了?”

“爲了幾條綢帶,你從海棠園跑得沒影,大家找了你半天,你倒挺會折騰人。”

我沒有解釋,只想拿回母親的披肩。

可還沒靠近,竹馬陸舒揚便端着一盆冰水擋在我面前,脣角噙着漫不經心的笑。

“霜花仙子回來了,給我們開開眼唄。”

“你不是說自己是花神遺落人間的霜花嗎?這點冰水應該不算甚麼吧?”

我看着水中碰撞的冰塊,輕聲道:

“陸舒揚,我沒心情陪你鬧。”

“昨晚編神話嚇唬我們時,怎麼沒見你說沒心情?”

他抓住我的手腕,惡作劇般地將我的雙手按進冰水裏。

尖銳的寒意順着指骨鑽進身體。

我的霜魂本就開始潰散,此刻受到刺激,手背頓時浮出蛛網般的透明裂紋。

我疼得渾身發顫,下意識掙扎起來。

墨馳晏站在幾步外,沒有阻止,只蹙眉提醒:

“舒揚,別弄得到處都是水。”

陸舒揚笑出了聲。

“聽見沒?你男朋友擔心的不是你,是地板。”

顧星杳連忙放下請柬,跑過來勸他。

“舒揚,算了吧,霜眠臉色真的很差。”

她嘴上替我求情,手卻攏緊身上的披肩,生怕我會搶回去。

陸舒揚這才鬆手。

我踉蹌着後退,指尖已經失去知覺,細小的霜晶順着皮膚裂縫簌簌落下。

他只當那是冰碴,甚至用鞋尖碾了一下。

“道具準備得挺全,昨晚沒少排練吧?”

我彎下腰,將沒有被踩碎的霜晶攏進掌心。

墨馳晏嘆了口氣。

“別裝了,不過是一盆冰水,能有多難受?”

從前,他最捨不得看我受一點疼。

現在卻眼睜睜看着我被按進冰水,只嫌我裝得不夠像。

院外忽然傳來機器的轟鳴聲。

我心裏一沉,顧不上還在滴水的雙手,快步衝了出去。

幾名工人正圍着院中的老海棠挖土,粗壯的樹根被鐵鍬剷斷,沾滿泥土的根鬚暴露在冷風裏。

這不是城南那株繫着護霜綢的古樹,而是父母收養我時,親手種在沈家院中的海棠!

一棵關係着我的性命,另一棵是他們留給我的家!

“住手!”

我撲過去擋在樹前。

“誰讓你們動它的?”

工人停下動作,看向從屋裏走出來的哥哥沈敬野。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神情從容得彷彿被挖走的,只是一株普通的觀賞樹。

“我讓的。”

“星杳的工作室缺一棵鎮店的樹,她喜歡海棠,這棵移過去正合適。”

我怔怔地望着他。

當年,哥哥親眼看見父親把我的名字刻進樹幹,也聽見父親說,只要這棵樹還在,沈家就永遠是我的家。

他明知這棵樹對我的意義,還是選擇把它送給顧星杳。

“哥哥,這不是普通的樹。”

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顫。

“你明明知道,這是爸媽留給我的。”

沈敬野的眉間浮起不耐。

“就是因爲知道,我才覺得你該清醒一點。”

“爸媽已經不在了。你先是守着城南海棠園的樹編甚麼霜花身世,現在又不許別人碰家裏這棵,難道所有人都要陪你活在過去?”

顧星杳跟在他身後,侷促地拉住他的衣袖。

“敬野哥,要不還是算了吧。”

“我只是隨口說工作室缺一棵海棠,沒想到你會送我這一棵。”

她咬了咬脣,眼圈漸漸泛紅。

“霜眠不願意給,我不要就是了。反正我的工作室小,也配不上這麼好的樹。”

沈敬野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我送你的東西,還輪不到別人決定。”

他示意工人繼續,語氣不容商量。

“沈霜眠,你佔着它這麼多年,也該讓星杳沾一次福氣。”

鐵鍬再次落下,一截樹根應聲斷裂。

我撲過去抱住斷根,鋒利的鏟刃擦過掌心,鮮血迅速滲進泥土。

沈敬野臉色微變,下意識上前一步,卻在顧星杳驚呼時停住。

“霜眠,你非要用傷害自己逼我妥協嗎?”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任性了?”

我抬頭看着他,沒有錯過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軟。

可那點心軟太淺,不足以讓他留下父母的海棠,也不足以讓他走過來看看我的傷口。

“哥哥,我沒有逼你。”

我抱緊斷根,輕聲告訴他:

“這棵樹送出去以後,我也不會再要了。”

沈敬野大概以爲我又在說氣話,冷着臉讓傭人把我帶回房間,免得耽誤施工。

房門被反鎖後,我從二樓窗臺翻了出去。

冷雨中,我徒手將斷根埋進花盆,鮮血混着泥水從指縫間淌下。

起重機吊着老海棠從窗前經過,父親刻下的那個“眠”字,被電鋸攔腰截斷。

我取下家門鑰匙,放進遺物盒。

心裏那個一直等哥哥回頭哄我的小姑娘,也斷在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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