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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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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缺覺,嗜睡如命。

前世嫁給韓家世子韓恪,被他立的三百條治家清規生生耗死了。

寅時三刻起,亥時末方歇。

我因晨省時打了個哈欠,被韓恪罰在廊下雪地裏跪着清醒。

成婚三年,我眼下青黑就沒褪過,最後生生熬得心悸猝死。

再睜眼。

韓老夫人正坐在高堂上,將一卷厚厚的《宗婦戒規》摔在我腳邊:

「寅時已過,你方纔挪步進堂,整日雙眼耷拉,毫無生氣。」

「恪兒是要入閣輔政的清流砥柱,你這等憊懶爛泥,成婚後怎配做韓家的宗婦?」

前世聽到這番話,我羞憤交加,當場跪地發誓定會夙興夜寐、克己復禮。

這一世,我順勢往地上一趴,連脖子都懶得撐起來:

「老夫人目光如炬,臣女確實八字缺覺,打心眼裏起不來牀。」

「退婚文書在哪?臣女畫了押,趕着回屋補個回籠覺。」

……

堂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韓老夫人手裏盤着的那串紫檀佛珠,硬生生停在了虎口處,半晌沒轉動一下。

立在她身側的掌事嬤嬤手裏正捏着戒尺和一本寫滿了婦德條律的簿子。

那是韓家用來規訓未進門的新婦慣用的手段——先借着晨昏定省的錯處劈頭蓋臉訓上一通,再搬出退婚的由頭嚇唬,逼得女方痛哭流涕、割捨嫁妝來求全。

前世,我就是在這間屋子裏,把腦袋在地磚上磕得鮮血直流。

生怕韓老夫人不同意我進門,婚前三月便到她跟前學習規矩。

那時我爲了證明自己配得上韓家那塊清廉端方的御賜門匾,強撐着身子,每日三更天便從榻上爬起來。

我嚥下苦澀的濃茶提神,整日餓着肚子覈算賬目,甚至在小腹墜痛、身子見紅時,也要咬緊牙關在風口裏站足一個時辰迎候晨省。

可換來的,不過是韓恪一句冷冰冰的評價:

「勉強有了兩分世家婦的影子,只是心性浮躁,你還差得遠。」

直到最後我倒在冬日的雪地裏,他站在書房窗前,手裏握着卷宗,眼皮都沒眨一下,只吩咐下人把我擡回偏房,別弄髒了院裏的新雪。

如今,這間屋子裏的沉香味依舊嗆鼻,可我連一根手指頭都懶得再繃緊。

「退婚文書呢?」

我趴在地磚上,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下巴枕在交疊的胳膊上,聲音含糊不清。

「老夫人若是手頭沒有現成的,臣女差人準備紙筆和印泥,當場寫一張也成。只要寫明是臣女頑劣不堪、自請離絕,絕不耽誤大公子另聘高門淑女就行。」

韓老夫人的臉皮狠狠抽搐了兩下。

韓家退婚是假,想要拿捏喬家是真。

先帝在位時,念及我父親隨軍征戰的舊功,特旨將京郊西山那座連綿三十里的官馬場賜予喬家永業。

那處馬場水草豐茂,每年能產上等戰馬三百匹,在兵部和戶部眼裏都是流油的肥肉。

韓恪在戶部清吏司熬了整整四年,一直想把手伸進馬政肥差裏,藉此在考功時拔得頭籌。

他們原本算準了我性子軟弱好面子,只要老夫人當堂翻臉,我必然惶恐萬狀地回去央求父母,將西山馬場作爲陪嫁貼補過來,好換取韓恪的一記正眼。

「放肆!」

韓老夫人終於回過神來,柺杖重重往地上一杵: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在老身面前這般癱軟無狀,成何體統?你爹孃在關外就是這般教養你的?!」

我打了個綿長的哈欠,眼眶裏泛起酸澀的淚水:

「回老夫人的話,我爹孃在關外整天忙着巡邊防胡,累極了便倒在草堆裏打呼嚕,確實沒教過臣女怎麼餓着肚子睜眼熬夜。臣女愚笨,學不會韓家高深的神仙規矩。退婚契紙若是不給,臣女可就直接在這兒睡下了。」

說着,我當真閉上眼睛。

「你——」韓老夫人氣得一口氣沒倒上來,捂着胸口直翻白眼。

屏風後韓恪大步跨出,臉色鐵青地居高臨下立在我身側:

「喬穗,父母之命,休要在這兒耍弄以退爲進的把戲。你若當真知錯,自己去祠堂跪省三日,將《內訓》六十篇手抄完備呈上來,我念在兩家舊交的分上,尚可保你一個平妻之位。」

我慢吞吞掀起眼皮看了看他那張端方如玉的面孔。

「大公子抬愛了,我這雙膀子抄不得那許多字。平妻這等金貴位子,留給能通宵不合眼的仙姑坐吧。」

我利索地從地上坐起來,抓過案几上的筆墨刷刷寫了一份退婚草帖,然後重重按下手印,順勢站起身推開他擋路的手臂:

「讓讓,門檻太高,別絆着我回去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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