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夫君死後，我以長公主之尊，親自爲他扶棺送葬。

滿朝文武都說他這一生足夠風光。

寒門出身，卻娶了公主；仕途坎坷，卻官至首輔。

我也以爲，他這一生應當沒有遺憾。

直到我在他的舊書箱裏，翻出了一幅美人畫。

畫中的女子站在江南煙雨裏，手持一把青竹傘。

旁邊只有一行小字：

此生負卿，來世償還。

那女子我認識。

二十年前，謝雲川外放江州，曾帶她回過京城。

他說她是罪臣遺孤，卻曾在疫病中救過他的命，求我給她一個安身之所。

那時我驕縱善妒，當着他的面燒了女子的賣身契，也將人逐出京城。

後來謝雲川再沒提過她。

他依舊敬我、護我，與我相伴到白頭。

可原來，他真正想要白頭的人，早已不是我。

再睜眼，我回到謝雲川帶她進公主府的那一天。

廊外春雨連綿。

年輕的謝雲川跪在我面前，脊背挺得筆直。

“殿下，雲娘於我有救命之恩。我斗膽，求殿下容她留下。”

這一次，我親手扶起了跪在雨裏的女子。

“只是留在府中太委屈她了。”

“擇個吉日，抬她入門吧。”

等和離聖旨下詔，我還他自由，也還自己一場清淨。

......

謝雲川像是被這句話定在了原地。

他看了我許久，才低聲問：

“殿下當真願意？”

“本宮說出口的話，甚麼時候反悔過？”

他垂下眼，神色複雜。

那雙向來沉靜的眼中，浮起欣喜之色。

上一世，他嘴上說着不會娶雲娘，心裏卻始終放不下她。

我以長公主的身份留住了他的人，卻沒能留住他的心。

他後來雖然與我相伴到老，可每逢江南雨季，便會一個人坐在書房裏失神。

臨死前，他低聲呢喃，我湊近以爲是他要交代遺言。

他卻望着我沉默不語。

現在想來，他喃喃得正是“雲娘”二字。

我曾以爲自己陪他走過一生，便已經贏了。

如今才知道，所謂白頭，不過是我一個人的執念。

雲娘跪在雨裏，眼圈微紅。

“殿下，妾身身份卑微，能留在公子身邊報恩已是幸事，不敢奢求名分。”

謝雲川眉心微皺。

“雲娘，你不必如此作踐自己。”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裏的心疼那樣明顯。

我壓住心頭的酸澀垂下眼，輕聲吩咐：

“把西院收拾出來，再請禮部擬一份婚儀章程。”

謝雲川猛地抬頭。

“婚儀？”

“既要入府，自然要有名分。”

“妾室不必如此......”

“她救過你的命，便不該以妾室之身受辱。”

我抬眼看向他。

“便按平妻之禮辦吧。”

謝雲川脣角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

雲娘卻已經伏地叩首。

“多謝殿下成全。”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謝雲川低頭扶她起來，動作輕得像捧着甚麼易碎之物。

“雲娘，往後不會有人再輕賤你。”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們彼此相望。

謝雲川察覺到我的沉默，轉身朝我走來。

他替我攏緊被雨水打溼的披帛，嗓音放得很低。

“昭寧，你若是不高興，便罵我幾句。”

“我只是想報她的救命之恩，絕不是要辜負你。”

從前他這樣哄我，我總會心軟。

可我已經知道，他上一世是如何在我身邊懷念另一個人。

那些我以爲屬於夫妻的溫柔，原來都可以分給別人。

我輕聲道。

“本宮是真心成全你們。”

謝雲川像是鬆了口氣。

雲娘望着他，終於露出笑來。

“公子，我真的可以留下了嗎？”

謝雲川看着她。

“你終於不用再回江州了。”

“本宮乏了，先回寢殿。”

我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身後很快傳來雲娘壓抑不住的哭聲。

謝雲川則低聲安慰她。

我回到寢殿，關上門，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已經冷得發麻。

採荷小心翼翼地替我換下溼衣。

“殿下，您真的要讓雲姑娘入府嗎？”

“她心在這裏，本宮留着謝雲川的人又有甚麼用？”

我打開妝匣，取出一枚已經泛舊的玉簪。

那是謝雲川少年時送我的定情之物。

我看了許久，終於將它收進匣底。

隨後，我提筆寫下一封密摺。

皇兄親啓：

皇妹沈昭寧，自請與謝雲川和離。

我吹乾墨跡，將密摺遞給內侍。

“送進宮。”

窗外春雨未停。

而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餘生終於有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