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嫂子張氏掩口低笑,幸災樂禍地將發黑的饃饃往唐小苔面前一踢,啐道,“還瞧甚麼?老祖宗發慈悲,你就好好受着。你們二房不出力不出錢,能混口饃饃喫是老祖宗心善。回頭,鄉親也別嚼舌根說咱家苛待你們。”
豆子春芽和虎子拼命奔向奶奶鄒氏,努力扒拉住鄒氏的褲腿,扯開嗓門哀求。
“奶奶!娘病了!娘再不喫飯就要死了!”
“奶奶!求求你,給娘一口飯喫。”
“奶奶!”
奶奶鄒氏嫌惡地扯起褲腿繼續往前走,年幼的虎子被絆倒在地,急得哇哇大哭。
唐小苔眼見着一羣弟妹卑微到塵埃裏,也換不來奶奶的一口飯,又是心疼又是憤怒。
一斗米有幾文錢,奶奶鄒氏剛纔大方地甩給長工又是幾文錢?
唐家寧可把錢丟給長工做體己,也不肯花在自家孫輩的一口飯身上?
自己越發相信,二房唐富強不是奶奶親生的,這實在太令人氣憤。
年輕人頗有興致地倚在柱邊,悠閒望着唐小苔瞬息萬變的神情。
有意思。
她打算怎麼做?
突然。
“啪——”
唐小苔將系在腰間的巾帕解下,拍在竈臺邊。
所有人眼皮都是一震。
嫂子張氏被唐小苔突如其來的氣勢驚得瞪圓眼,她怎麼都想不到,一向逆來順受的二房家,居然會有反抗的一天?
奶奶鄒氏腳步一頓,頭一回轉過身,冷厲地望來。
“做甚麼!”
威嚴的氣勢讓整個竈房氣氛壓抑又凝固。
豆子春芽和虎子嚇到大氣也不敢喘,只求阿姊別那樣正面和老祖宗頂撞。
唐小苔抖開巾帕,頓時精緻的巾帕繡描圖案,讓所有人眼前一亮。
雙面繡!
巾帕正面繡着一朵荷蓮,背面繡着一隻喜鵲。看起來吉祥又喜氣,放到當鋪或是市集,能賣出一筆好價錢。
嫂子張氏眼睛死死盯住雙面繡巾帕,驚呼出聲,“老祖宗!是秦氏的繡活。”
唐小苔知道這巾帕是娘繡給原主貼身帶的帕子,能祈福還能討個好彩頭。但現在娘再不喫點營養的食物補補身子,怕是都熬不過兩天。
唐小苔清朗乾淨的聲音迴盪在狹小的竈房中,“一塊帕子,換喫食。”
終於。
面不改色的奶奶鄒氏蹙起眉頭,認真地審視這塊來之不易的帕子。
繡工秦氏,繡技卓絕,早年以雙面繡出名。但她嫁進唐家後,眼力早衰,再也拿不起繡針。這塊帕子,還是秦氏早年給原主繡的。
奶奶鄒氏不動聲色地命婦人接過帕子,隨意努了努一鍋白粥,就像打發路邊的狗。
然而,唐小苔收起手帕,聲音堅定又清澈。
“奶奶,我不要粥。我要一隻燒鴨,一鍋老母雞湯,和一盤紅燒豬排。”
整個竈房鴉雀無聲。
所有婦人震驚地望向語出狂言的唐小苔,錯愕到眼珠子險些掉落眼眶。雞,鴨,豬?那是過年才能喫到的大葷!她們一年都沾不着幾口肉,連口豬肉湯都喝不着。
年輕人一愣,隨後誇張地撫掌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震得地面顫抖。
唐小苔面無懼色地抬起臉,盯住奶奶鄒氏憤怒的眼,開口道。
“娘年輕時繡工一絕,她從南方遠嫁來元山村,帶來獨有的雙面繡。別說最近的鎮,就算是周邊幾個鎮都未必能找到會雙面繡的繡娘。這塊帕子放到鎮上當鋪,最少能當出兩頭豬的價。放市集上要是被大戶人家相中,也能賣個好價錢。”
“娘眼睛是怎麼壞的。她在唐家天天夜夜被壓在豆大的燈燭下繡針線,但她做好的繡品又被幾個嫂子拿去賣,纔給娘幾文銀子。娘她說過甚麼了?奶奶,一塊雙面繡帕換三盆葷食,虧麼?肉能再買,但娘再也動不了針線,雙面繡帕只有這最後一塊。”
一番話說完,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嫂子張氏更是驚奇地連連掃向唐小苔。
這還是二房那個逆來順受的丫頭春苔麼?春苔過去和她娘性子一樣軟弱,被人使喚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別提反抗。
但現在,唐小苔非但反抗,還用孃親秦氏的最後一塊雙面繡帕來威脅唐家老祖宗。
簡直反了!
奶奶鄒氏眯起老眼,氣急反笑。她頭一回被一個晚輩在衆人面前駁斥到丟面子,這讓她下不來臺。
嫂子張氏狗腿地哈腰問奶奶鄒氏,“老祖宗,這該......”
奶奶鄒氏重重冷哼一聲,冷厲道,“給她。”
一句話,一錘定音。
衆婦人驚呼,“給她?老祖宗,這些肉可不便宜啊。”
“老祖宗,現在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豬肉價格也漲了不少。咱們自己還沒喫上一口豬肉。”
“老祖宗,俺兒子饞肉饞很久了。要不讓俺兒子先喫一口?就一口。”
一羣婦人一想到香噴噴的老母雞湯,外酥裏嫩的紅燒排骨,和醬香濃郁的燒鴨,饞到哈喇子直流。
但她們不敢違拗奶奶鄒氏的喝令,只能眼紅地盯着唐小苔,恨不得喫到肉的人是她們。
唐小苔依言遞過雙面繡巾帕,對上奶奶鄒氏冷厲的目光。
自己心裏慌極了。
雖然說剛纔自己腰桿挺得筆直,好像胸有成竹一般,但自己手心裏捏得全是汗。帕子管不管用自己心裏沒有底。萬一唐家搶了帕子又不給喫食,又該怎麼辦。
幸好,奶奶鄒氏還是有老祖宗包袱的人。
她揮了揮手,命幾個婦人去鎮上買肉,又命人將帕子拿去找下家。
就在唐小苔心中長舒一口氣時,耳邊傳來似笑非笑的嘲弄聲。
低沉的嗓音帶着薄薄沙啞,和說不出的戲虐。
“雙面繡只值兩頭豬?鄉村女人就是沒見識,雙面繡抵得上京城邊郊的一片地皮。”
唐小苔被冷不防出現的沉音,驚得心裏一跳,恨不得一腳把這個古里古怪的長工踹到門外。
但自己被他沉穩堅定的口吻動搖。
雙面繡抵得上京城邊郊的一塊地皮?當真這麼值錢?難怪奶奶這麼爽快。
要是娘秦氏的繡活當真能換京城邊郊的一塊地皮,那自己可得好好把秦氏的繡活學來。這是謀生技能啊。
能發財!
不過自己心中更是疑惑,這個長工阿承,怎麼知道京城邊郊的地價?莫非,他是從京城來的?
就在唐小苔心中胡思亂想的時候,奶奶鄒氏陰沉下臉,威嚴地逼視過來。
周圍一衆嫂子紛紛竊笑。
“俺就說老祖宗沒那麼容易把肉給這丫頭,這不,有好戲瞧了。”
“春苔丫頭當這麼多人的面讓老祖宗沒臉,老祖宗怎麼會放她走。”
“老祖宗給春苔肉,但春苔可得喫頓竹筍烤肉!”
嫂子們竊竊私語,張氏更是直接提起手裏的藤鞭。
“老祖宗。”嫂子張氏煽風點火,語調裏滿是幸災樂禍,“春苔丫頭沒規矩,就該受罰。老祖宗,您罰她髒您的手,俺替你抽。”
說完。
“嘭——”
凜冽的勁風劃破凌空。
藤鞭夾裹鋒利的呼嘯襲面而來。
唐小苔驚呼一聲,下意識就要躲。但一屋子的人,自己又能躲到哪裏去?躲過這一鞭子,還能躲過下一鞭子?
就在藤鞭即將抽中臉的一刻,豆子瘦小的身體飛撲過來。
“阿姊!”
豆子哭喊,奮不顧身的想用幼小的身子替唐小苔受下這一鞭。
唐小苔心疼又着急,只能一把抱住瘦骨嶙峋的豆子,姐弟兩人牢牢抱成一團,嚇得緊閉上眼。
突然。
藤鞭抽擊的聲響驟停。
唐小苔死死抱住豆子蜷縮成一團,頭頂出乎意料地沒有傳來任何痛感。
怎麼回事?
藤鞭沒有抽下來?
是奶奶鄒氏改主意了?
就在唐小苔疑惑地抬起臉時,正對上的是一條修長有力的手臂。
年輕人一掌凌空攥緊藤鞭,收住鞭撻的勢頭。
他健碩的手臂肌肉鼓起,富有張力的肌肉,流暢的線條,內蘊強悍的爆發力量。
一屋子的婦人震驚到雙目圓瞪。
沒有人相信長工阿承居然會爲了一個乾癟瘦小的丫頭出手相助。她們眼中的長工阿承,做事帶着八分散漫和漫不經心,好像沒有任何事能入他的眼一般。
但這樣涼薄的年輕人,居然會爲一個不相干的丫頭,和唐家頂撞?
唐小苔也困惑。但最驚詫的人還是奶奶鄒氏。
就在奶奶鄒氏準備開口時,年輕人率先出聲打破一屋子寂靜。
“行了。”沉啞的嗓音帶着令人迷醉的磁性,極有迷惑力,“老夫人,你前陣子商量的事,在下考慮清楚了。至於人選,就是她。”
唐小苔更疑惑地看見面前指來的大手。
甚麼?他指了自己?
甚麼人選,他和奶奶鄒氏商量甚麼人選?自己要被選去幹甚麼?
所有嫂子倒抽冷氣,心跳提到嗓子眼。
饒是處變不驚的奶奶鄒氏更是錯愕的一僵,氣急反笑,“你選她?可想好了?”
年輕人哈哈大笑,一把攬住唐小苔的肩頭,將她拉扯靠近,爽朗道,“在下做事從不反悔。就是她了!”
唐小苔只覺得肩頭一暖,溫熱渾厚的男子氣息將自己包裹,桀驁陽剛味道帶着極霸道的攻擊性。
他到底選中自己做甚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