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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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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裴清玄赴京趕考那年,是我頂着家族的謾罵,變賣首飾供他讀書。

我們在月老祠前拜了天地,他紅着眼眶發誓此生絕不負我。

三年後他高中狀元,可我沒等來鳳冠霞帔。

只因皇上將尚書千金賜給他做妻,而我不得不成爲了妾。

入府後,裴清玄將所有的奇珍異寶都堆進了我的院子。

我愛喫江南的青梅,他便命人八百里加急送來。

可當主母命我日日端着滾燙的茶水侍奉時,他卻溫聲勸我:

“芸娘,婉兒是千金之軀,你多順着她些,委屈不了你。”

他不明白,商戶女的膝蓋,也是有尊嚴的。

直到主母說妾室不配留着生母遺物,命人將我娘留給我的玉簪收了去。

我跪在書房外求他,他卻隔着門嘆氣:

“芸娘,婉兒正在氣頭上,你讓她一回。不過一支簪子,回頭我賠你十支。”

可那是我娘臨終前從髮間拔下來,塞進我手心的。

那晚寒風刺骨,我心疾徹底復發。

大夫嘆息着搖頭,說我藥石無醫,熬不過這個立冬了。

我躺在冰冷的牀上,忽然想起他跪在我面前,說此生絕不負我。

原來他當年跪的,是自己的前程,今日閉門不見的,纔是他的真心。

......

“相公,那支玉簪是我娘留給我的念想,求你還給我。”

我跪在書房外冰冷的青石板上。

聲音因爲寒風倒灌而沙啞撕裂。

隔着一扇雕花木門。

裏面傳來裴清玄無奈的嘆息聲。

“芸娘,婉兒正在氣頭上,你讓她一回。”

“不過一支簪子,回頭我賠你十支。”

他的聲音依舊清潤溫和。

像極了當年在月老祠前對我許下海誓山盟時的語氣。

可如今這溫和卻像一把鈍刀。

一點點割開我的血肉。

“那是你當年親眼看着我娘塞進我手裏的。”

我死死盯着那扇透出暖黃燭光的紙窗。

“你答應過我娘,會替她護好這支簪子,也會護好我。”

裏面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緊接着傳出陸婉兒嬌柔的咳嗽聲。

“清玄哥哥,我是不是又惹姐姐不高興了?”

“我只是瞧那簪子成色陳舊,怕折了姐姐的顏面,這才讓人收起來的。”

“若姐姐真的這般小氣,我還給她便是了,你別怪她。”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裴清玄的語氣立刻帶了幾分心疼。

“你身子弱,快把披風攏緊些。”

“她出身商戶,不懂高門大戶的規矩,你身爲當家主母,管教她是應當的。”

商戶。

這兩個字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當年他身無分文餓暈在街頭時。

是我這個商戶女給了他一碗熱湯。

是我變賣了所有值錢的衣物首飾。

甚至頂着被父親逐出家門的代價。

換來他進京趕考的盤纏。

那時他怎麼不說商戶女粗鄙。

如今他高中狀元成了天子門生。

便覺得我的出身髒了他的門楣了。

“裴清玄。”

我撐着凍僵的膝蓋想要站起來。

“我最後問你一次,那簪子你給不給我?”

門內傳來裴清玄不悅的聲音。

“姜芸娘,你不要無理取鬧。”

“婉兒已經受了驚嚇,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滾回你的院子去反省,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出來。”

門窗上的剪影交疊在一起。

是他正把陸婉兒擁入懷中安撫。

那一刻。

我的心口猛地絞痛起來。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撕扯我的五臟六腑。

我跌坐在雪地裏。

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

鮮血順着嘴角滴落在潔白的雪面上。

紅得刺眼。

丫鬟春桃提着燈籠從遠處跑來。

見狀嚇得扔了燈籠撲向我。

“姨娘!”

“您怎麼吐血了,奴婢這就去叫大夫。”

我死死抓住春桃的袖子。

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別去。”

“他們不會讓你見大夫的。”

我的心疾是從小就落下的病根。

原以爲這幾年調理得有了起色。

誰知入府這半年來。

日日受着陸婉兒的磋磨。

身子早就油盡燈枯了。

春桃急得直掉眼淚。

試圖用單薄的身子替我擋風。

“那奴婢去求老爺。”

“老爺那麼疼您,一定會管您的。”

我慘然一笑。

疼我。

他若真的疼我,怎麼會任由我在雪地裏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若真的疼我,怎麼會看不出陸婉兒那拙劣的僞裝。

“扶我回去。”

我藉着春桃的力氣勉強站穩。

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原來他當年跪的,只是他自己的錦繡前程。

今日閉門不見的,纔是他那顆涼薄的真心。

回到院子。

屋裏冷得像個冰窖。

炭盆裏只有幾塊燃盡的灰燼。

春桃氣得直跺腳。

“廚房那些見風使舵的奴才,連咱們院裏的炭火都剋扣。”

“奴婢這就去內務局找他們理論。”

我拉住她。

搖了搖頭。

“罷了。”

“沒有主母的授意,他們怎麼敢。”

我躺在冰冷的牀榻上。

扯過那牀已經發硬的薄被裹緊自己。

這被子還是我從老家帶出來的。

裴清玄曾說要給我換成最上等的蘇繡蠶絲被。

可轉頭陸婉兒一句“蘇繡太豔恐壓不住姐姐的氣運”。

他便隨口作罷。

再也沒有提過。

其實他甚麼都給得起。

唯獨給不起對我的一點點上心。

心口的疼痛還在加劇。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冰渣。

大夫說我熬不過這個立冬了。

我偏過頭。

看着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

距離立冬,只剩不到三天了。

裴清玄。

如果我死了。

你這輩子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

覺得對不起我。

“姨娘,您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春桃端着一個豁口的粗瓷碗走過來。

眼底滿是心疼。

我接過碗。

水溫只是勉強不冰手而已。

我剛喝了一口。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陸婉兒身邊的掌事嬤嬤一腳踹開房門。

帶着幾個粗使婆子闖了進來。

“姜姨娘,主母有令。”

“明日一早要去護國寺上香,祈求老爺官運亨通。”

“你既然是妾室,就該提前抄寫一百遍金剛經以表誠心。”

嬤嬤將厚厚一沓宣紙扔在桌上。

眼神裏滿是輕蔑。

春桃氣不過上前理論。

“我們姨娘病得都吐血了,哪裏還有力氣抄經。”

“你們這是要逼死人嗎。”

嬤嬤冷笑一聲。

抬手就給了春桃一個響亮的耳光。

“下賤胚子,主子說話也有你插嘴的份。”

“主母說了,抄不完就不許用早膳。”

春桃捂着臉跌倒在地。

我掙扎着想要下牀。

卻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姨娘若是想裝死躲避責罰,那可打錯算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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