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天生色覺缺失,分不清顏色。
顧衍是我世界裏唯一的色彩。
畢業旅行這天,我們約好一起去看螢火蟲。
只剩一輛雙人車和一輛單人車。
顧衍從兜裏摸出三張彩色卡片:“老規矩,猜對多的跟我騎雙人車。”
我知道這個老規矩。
以前每次三個人出行都是這樣,他隨手抽三張卡片讓我和林梔猜顏色。
林梔每次都全對,而我一張都猜不出。
這次也一樣。
他帶着林梔坐上雙人電車,細心彎腰替她扣好頭盔,然後叮囑我騎單車跟上。
兩人疾馳遠去,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環島岔路口立着彩色指示牌,我看不清顏色,慌亂選錯左邊窄路。
路面木板斷裂,我連人帶車狠狠翻進冰冷溪溝。
我給顧衍打電話,無人接聽。
只好一個人先回來。
衛生站裏刷到林梔的朋友圈,最後一張是顧衍的側臉,綠光落在他睫毛上。
我盯着那張照片,顧衍身上最後一絲顏色,沒了。
我給導師發了條消息:“南美援建翻譯,我去。”
1
護士幫我換完藥。
“小姑娘,你一個人怎麼跑到那地方去了?山裏邊那條老棧道,去年就公告廢棄了,你騎單車往上衝,木板能承住你嗎?”
我沒吭聲,盯着黑屏的手機。
“下回啊,一定要帶着男朋友一起去。這麼晚的盤山路,女孩子一個人騎單車,太危險了。”
“還有這溪水是冰川融水,零下的溫度,你撐了那麼久沒失溫已經是運氣了。下次可不能再一個人了。”
醫生見我不說話,又囑咐了幾句,起身出去了。
屏幕裏突然亮了一下。
是顧衍的消息。
他回了我下午和晚上發的那十幾條語音和未接來電,只發了一條消息。
“星落,我剛看到消息。你摔了?嚴不嚴重?我剛問了民宿老闆,他說山下有衛生站,往右走十分鐘就到了,你去找他處理一下。”
“我這邊林梔有點高反,我得先把她安頓好,你弄好了告訴我一聲。”
我盯着這段話看了很久。
“附近就有衛生站,你找找。”
往上翻,是我追他追到絕望時發的語音,一條接一條,最後幾條已經帶了哭腔。
想起高一那年冬天我也高反過,他蹲在路邊給我喂水,衝鋒衣脫下來披在我身上,自己穿單衣陪了我四十分鐘。
大三我帳篷漏水,他渾身澆透拎着自己的幹睡袋從三個營地外跑過來,把我推進他帳篷,自己裹着我的溼睡袋縮了一整夜。
那時候他對我真的很好。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林梔更新了動態。她發了段十幾秒的視頻:夜色裏的民宿露臺,她裹着顧衍的外套坐在藤椅上,
手裏捧着一個冒着熱氣的一次性杯子,湊到脣邊喝了一口,抬頭衝鏡頭笑,臉頰暈着淡淡的紅。
視頻文案寫着“謝謝某人的紅糖薑茶,高反瞬間好多了”。
我盯着她身上那件外套看了好幾遍。
那件衝鋒衣是我臨走前從顧衍行李箱裏抽出來疊好的,怕山上冷,專門塞進了他的揹包側袋。
我收拾了整整兩小時的行李,鞋子、藥品、充電寶、防曬霜、厚襪子,每一樣都按他的習慣歸類裝袋。
出發前他接過去掂了掂,只說了句“裝這麼多幹嘛”。
視頻底下有人評論:“男朋友好貼心啊。”
林梔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顧衍沒回。
下一秒我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來自顧衍,和那條評論幾乎同時抵達。
“林梔高反緩過來了,我們在民宿露臺看螢火蟲。你那邊弄好沒有?”
“處理完了自己打車回來吧,定位我發你。”
“對了,你把行李裏那個掛脖小風扇放哪兒了?林梔說悶得慌。”
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幾行字,眼睛從“自己打車回來吧”到“掛脖小風扇放哪兒了。”
那掛脖風扇是我怕顧衍熱,出發前跑了兩趟商場纔買到的。
第一次買的款太重,網上查了半天換了輕巧款,又專門配了三個電池,怕山上充電不方便。
我退出對話框,翻到出發前那晚拍的照片。
行李箱攤在地上,所有的東西按類別擺放整齊,我拍了照存着,怕自己記不清位置。照片裏那隻小風扇卡在側袋裏。
照片左下方是一張我用複寫紙描了三遍的彩色手繪地圖,標註了川西環線的每個打卡點。
紅色、藍色、綠色,因爲我自己分不清,我怕自己看錯路。
結果還是走錯了。
2
我回去的時候已經半夜一點了。
顧衍坐在大廳等我。
“傷口怎麼樣,我拿了冰袋給你敷一敷,你呀,怎麼這麼不小心,跟着我們也能丟。”
“你都快嚇死,梔梔了。”
“你都不知道,她沒看見你都快哭了,還好我哄好了。”
見我不說話,顧衍無奈的搖頭。
“你呀,就愛耍小性子。”
“都說了我們玩遊戲願賭服輸嘛,今天出門前講好的規則,你也沒反對。你自己猜不中,梔梔猜中了,她跟我坐雙人車不是應該的嗎?”
“你看你整這一出,把梔梔都嚇死了,一直在抹眼淚。你等會兒去跟她道個歉,說你今天不是故意的,行不行?”
嚇壞了,還有心情去喫烤肉。
還有心情去發朋友圈,配文“快樂是烤肉給的”。照片裏顧衍在翻面刷醬,剪好的肉塊碼了滿滿一碟推到她面前。
評論有人問旁邊是誰,她回了個害羞表情。
我低頭輕笑了一下。
“好”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我肩膀:“乖,快睡吧,明天還有行程。”
他轉身往房間走,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對了,那遊戲明天再玩一把吧,梔梔說還想玩。”
那個“遊戲”,是從大二開始的。
顧衍和林梔是同一年進的社團。
他大三,她大一。
沒過多久顧衍就做了那個小遊戲。
三條卡片,每張上面畫了不同顏色的色塊。
“給社團團建用的,活躍氣氛”。
第一次玩是在一個週末的聚餐上,林梔也在。顧衍把三張卡片翻過來鋪在桌上,“猜顏色,誰猜對多誰贏了”。
林梔全對。我一張都沒猜出來。
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我看不見顏色。
我是全色盲這件事,只有顧衍知道,從十一歲就知道。
每一次都是三人出行、三人聚會、三個人同時在場的情況下,他用那個遊戲來決定“誰跟我”。
每一次林梔都贏。每一次我都輸。每一次他都說“運氣問題”。
每一次林梔笑着跟他並肩走在一起的時候,我都自己走在後面。
有一次我私下跟他說“那個遊戲對我不公平”。
他當時正在畫圖,頭沒抬,筆尖沙沙地劃過紙面:“怎麼不公平了?梔梔跟你一樣的規則。”
“可我看不見顏色。”
他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畫:“那怎麼了,運氣而已。再說了,就算你不玩那遊戲,三輪車也得有人自己騎吧。總不能三個人擠一輛雙人車。”
屏幕亮了,導師的消息停在最上面:“南美援建翻譯項目,下週一截止報名,你考慮得怎麼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
打了四個字發出去:“我決定去。”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回覆就過來了。
“好,你終於決定去了。我以爲你要爲了那個誰又放棄。
這次是真的想清楚了?”
我看着“又”那個字,想起上一次。
大三那年導師也問過我一次,去西南做田野調查翻譯,爲期半年,專業對口、酬勞優厚。
我猶豫了三天,最後回絕了。
因爲顧衍說“你走了我一個人怎麼辦”,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剛喫完我煮的面,說得理所當然。
我就留下來了。
半年後那個項目結束,同去的師兄發了論文、拿了推薦信、直接保了博。
我甚麼都沒拿到。導師後來在走廊裏碰見我,嘆了口氣。
“星落啊,你條件那麼好,可惜了”。
我當時心裏覺得爲了顧衍甚麼都值。
現在想想,真是傻得可憐。
3
第二天早上。
我走到餐廳,顧衍已經坐在桌邊了。
面前擺了三碗粥,其中一碗旁邊放着一碟小菜。
“星落,快過來喫飯。”
“要不是梔梔起的早,幫你打飯,你都喫不上呢。”
林梔衝我笑一笑。
我挪過去坐下,低頭看那碗粥。
米粒煮得很爛,粥面是均勻的淺灰色,粥面上浮着幾粒灰色的東西,圓圓的,比米粒大一圈。
我分不清那是甚麼顏色,只看得出是深色的顆粒,嵌在淺色的粥面裏,像暗色的斑點。
“這是甚麼粥。”
“就粥唄。”
顧衍低頭扒自己那碗,頭也沒抬,“民宿老闆熬的,放了點東西。”
“放甚麼了。”
顧衍在給林梔夾菜,根本沒往我這看。
“不知道,反正能喝,你喝吧。”
旁邊的林梔已經喝了大半碗。
她用勺子攪了攪自己那碗,舀起一粒紅色的東西看了一眼,又放回碗裏,沒說是甚麼。
見狀,我也沒有繼續問。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溫的,不燙。
米粒熬化在舌尖上軟軟的,有一股淡淡的甜。
然後我咬到了一粒東西,酸味從齒間炸開,是山楂。
那酸味很衝,跟粥的溫軟完全相反,像一枚釘子扎進了棉花裏。
喉嚨緊接着開始發緊,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從裏面收縮。
然後嘴脣開始發麻,發燙。
我放下碗伸手碰了一下嘴角,手指碰到的地方腫起來了,硬邦邦的鼓着,像被蚊蟲叮過。
我對山楂過敏。
小時候吃了半顆糖葫蘆,嘴腫了一下午,脖子和胸口起滿了紅疹。
顧衍知道。
他陪我去過兩次診所,醫生說“山楂過敏,以後注意”。
醫生寫病歷的時候他站在旁邊,嗯嗯地點頭說記住了。
那時候他口袋裏還裝着一顆陳皮糖,遞給我壓嘴裏的苦味。
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
“顧衍。”
他抬頭,目光從林梔那邊移過來,看見我的臉,眉頭皺了一下:“你嘴怎麼腫了。”
“山楂。粥裏有山楂。”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我碗裏那幾粒紅色的東西,眉頭皺起來。
“你傻呀?你碗裏有山楂你還喝?”
我喉嚨發緊。
“我問過你。”
“甚麼?”
“我問你粥裏放了甚麼。你說不知道,反正能喝。”
顧衍愣了一下,然後他擺了擺手:“行行行我錯了行吧?我那不是沒看清嗎。你自己喝之前也不看看......”
“好了好了,沒多大點事,你趕緊回房間吃藥。”
“我們在這等你一會。”
我想說“我看不見顏色”,可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咽喉腫得發不出聲。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只有一點粗糙的氣音,像砂紙刮過木面。
我撐着桌沿站起來,扶着牆一步一步往房間走。
身後傳來林梔壓低的聲音,隔着一道半截門簾。
“衍哥,你說她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就吃了一粒山楂而已,嘴巴腫了一點就要回屋吃藥。”
“這要擱我老家,根本沒人管,過一會兒自己就好了。"
“你平時跟她出去喫飯是不是很麻煩啊?甚麼都不能喫,蔥花不能放、香菜不能放、花生不能碰,這得多累啊。哪像我,甚麼都喫,從來不挑,多好養活。”
4
我腳步頓了一下。
顧衍的聲音響起來,帶着那種隨口應付的語氣:
“是啊,她從小就這樣。”
“蔥花要一粒一粒挑出來,香菜聞一下就說頭暈,花生更是碰都不能碰。”
“跟她出去喫飯,點菜要先問三遍,甚麼能放甚麼不能放,老闆都煩了。千金大小姐的命,我都伺候多少年了。”
“那你也太辛苦了吧。以後要是天天一起喫飯,光記她那些忌口就得記一本賬了。”
顧衍笑了一聲。
“我都習慣了。”
“習慣甚麼呀,你就是脾氣好。換了我,天天這樣我早瘋了。”
聲音越來越遠,我走到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推開了房間門。
門合上的時候咔嗒一聲,把那截聲音徹底切斷了。我靠着門站了一會兒,喉嚨裏那癢意還在往上頂,嘴脣腫着發木,碰一下嘴角像碰着一塊燙過的橡皮。
我伸手去拉行李箱夾層。
藥盒不在了,腦子嗡的一聲炸開。
我的抗過敏藥沒了。
點開顧衍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我的藥呢?”
過了大概一分鐘,回覆彈出來:“昨晚梔梔發燒,我拿你那盒退燒藥給她喫啊,怎麼了。”
我盯着屏幕,指腹按在鍵盤上停了很久。又打了一行:“我的藥是抗過敏的。”
“你拿錯了。那盒子裏是我自己備的過敏藥。”
回覆來得很快:“我昨天拿的時候太着急了,沒看清,你現在嘴還腫着?”
“腫着。你把藥放哪了,先給我拿過來。”
對面沉默了幾秒。“我陪梔梔去買奶茶了,她昨天發燒不舒服,今天想喝點奶茶。”
“你先自己一個人先去衛生所吧,回頭我在給你拿。”
我盯着“梔梔說想喝奶茶”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陪她去買奶茶,他走不開。
他記得她想喝的,他記得她昨晚發燒需要照顧,他記得把藥放在她房間讓她方便拿。
可他忘了我對山楂過敏,忘了我沒有藥會腫着嘴脣難受一整天,忘了我膝蓋縫着針走路一瘸一拐。
他記得她。他只是沒記得我。
慢慢敲了一行字:“顧衍,我們分手吧。”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後電話直接打過來了。
我接起來,顧衍的聲音帶着一種壓不住的火:“你甚麼意思?我陪她買個奶茶你就分手?你能不能別這麼無理取鬧?”
“你拿走了我防過敏的藥,現在讓我自己去衛生院。你陪她買奶茶,你走不開。”
“那能一樣嗎?她昨晚發燒燒了半夜,今天想喝點熱的我總不能讓她自己去,她的病剛好......”
“那我呢?”
他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你甚麼你?你不是一個人也能去嗎?又不是甚麼大事,忍一忍等我回去不行?你非挑這時候鬧?”
後面的話我沒有繼續聽了。
我收拾好東西,退了房,買了最早回家的機票,就走了。
到了站,手機又亮了一下,一條消息彈出來。
“你非要這樣是吧。”
“行,你走吧。走了就別回來了。”
配圖是顧衍和林梔交握的手。
我保存發了朋友圈。
“祝99”
轉身上了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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