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中秋節前一天，我媽嚥了氣。

爲了高額薪水給她治病，我在本市最頂級的私立高中拼命教了三年書。

我哭着打電話向校長請假，只求回老家奔喪。

校長在電話那頭嗤笑出聲。

“明天的家長開放日事關集團臉面。”

“你媽死了又不是你死了，晚兩天入土怎麼了？”

我強忍着悲憤開口。

“校長，如果我非請不可呢？”

“那明年的高薪續簽合同，你自己掂量！”

我攥着死亡證明，沉默了。

第二天，集團校董和上百位身價不菲的家長坐滿教室。

我一身重孝推開門，將黑紗繫上胳膊。

我走到前面，將我媽的黑白遺像擺上了講臺。

校長黑了臉。

我敲了敲黑板，寫下四個大字：最後一課。

既然都不想過中秋，那今天就當清明過吧。

......

搶救室門頂的紅燈熄滅了。

醫生推開門走出來，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

“抱歉，病人送來得太晚，我們已經盡力了。”

我站在走廊中央。

護士推着病牀出來，上面蓋着一層白布。

我伸出手想要掀開，卻被護士擋住了。

“林老師，您母親臨走前交代過，不讓我們給您打電話。”

“她說您今天在學校批改全市模考的卷子，那是您評職稱的關鍵。”

“她怕打擾您工作，把自己的氧氣管給拔了。”

爲了那份能支付高昂醫藥費的續簽合同。

我連續加了三個月的班，甚至連陪牀的時間都抽不出。

包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校長趙德海，我滑下接聽鍵。

“林龔琪，模考成績的彙總表怎麼還沒發到羣裏？”

“明天就是家長開放日，校董和教育局的領導都要來。”

“你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是不是不想幹了？”

我盯着病牀上的白布。

“趙校長，我媽剛剛去世了。”

“彙總表我已經發給教務處了。”

“我想請三天喪假，回老家把我媽安葬了。”

電話那頭頓了頓。

“小林啊，節哀順變。”

“但我作爲校長得提醒你，幾百個高三孩子的前途壓在你肩上，明天領導就在臺下。”

我咬着嘴脣。

“校長，我媽就我一個女兒，我必須回去給她送終！”

趙德海沒了耐心。

“林龔琪，成年人要分得清輕重緩急。”

“明天的開放日是集團下半年的重頭戲。”

“你作爲火箭班的班主任，怎麼能缺席？”

我握緊拳頭：“可是我......”

趙德海嗤笑了一聲。

“你媽死了又不是你死了，晚兩天入土怎麼了？”

“死人還能跑了不成？但你活人的前途，可是攥在我手裏的。”

我火氣上湧：“趙校長，如果我今天非請這個假不可呢？”

電話那頭傳來茶杯磕在桌子上的聲音。

“林龔琪，你別給臉不要臉。”

“明年的高薪續簽合同還在我辦公桌上壓着。”

“你要是敢在這個時候給我找不痛快，不僅合同作廢。”

“你今年的市級優秀教師名額也別想拿了。”

還不等我說話，他又補充了一句。

“對了，你那份高考衝刺內部教材的底稿。”

“立刻打包發給趙依依。”

“她明天要代表學校，在開放日上做教學成果展示。”

趙依依是趙德海的親侄女，上個月剛託關係塞進學校。

她連教案都不會寫。

“那是我一個人編寫的教材，憑甚麼給她做展示？”

“憑我是校長，憑你的工資是我發的。”

趙德海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忙音。

幾秒鐘後，高三教師工作羣裏彈出了一條全員公告。

“鑑於林龔琪老師個人精力原因。”

“主動放棄本年度市級優秀教師評選。”

“經校委會決定，該名額由趙依依老師頂替。”

“林龔琪老師所負責的火箭班教材編寫工作。”

“即刻起全部移交趙依依老師，望各位同仁配合。”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咬脣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