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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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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成爲職業律師後接的第一個案子。

是外婆的離婚案。

外婆說,她終於等到有人幫她撐腰了。

直到開庭前整理材料,我才真正看清這份“撐腰”有多沉重。

當年外公對外宣稱要幫弟妹下南洋找弟弟,

實則帶着弟妹和親侄女一起私奔了。

這麼多年,只有小學文憑的外婆,一個人把三個孩子拉扯大。

大伯考上了清北,成爲全村第一個領美元的精算師。

我媽成爲國內頂尖美院的教授,現在正帶着自己的研究生到處採風。

小姨成績最一般,考了個普通的211,成了鄉鎮公務員。

而從未對我提過要求的外婆。

在我拿到職業律師資格證後,拎着一杯奶茶來找我:

“丫頭,幫外婆打場離婚官司吧。”

1

我拿到執業律師資格證的那天,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興奮。

北京的五環外,出租屋裏只有一箱方便麪和一個滷蛋。

手機震動,屏幕上是外婆發來的語音,帶着鄉音濃重的普通話:

“囡囡,考上了沒?”

我說:

“考上了,證拿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以爲信號不好斷了,

剛想把手機拿近,卻聽見一聲極輕極長的嘆息。

“那外婆請你喝杯奶茶,你幫外婆打場官司吧。”

“打甚麼?”

“離婚。”

我握着手機的手猛地一緊。

在我的認知裏,外婆和“離婚”這兩個字是絕緣體。

外婆姓陳,大名秀芝。

但在村裏,沒人叫她大名,都叫她“阿婆”。

記憶裏的外婆,永遠佝僂着背,

頭髮花白,手指關節粗大變形,

那是常年浸泡在冷水裏洗衣服、插秧留下的病根。

外婆話很少,不像別的老太太喜歡拉家常。

她唯一的愛好,就是坐在門口的門檻上,看着村口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

有時候一看就是半天,直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問過她:

“外婆,你在看甚麼?”

她總是摸摸我的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

“外婆在看有沒有信來。”

那時候我不懂,後來我翻開了家裏的舊樟木箱,纔看到了那一沓泛黃的信封。

郵戳來自遙遠的南洋,字跡潦草,

開頭永遠是“秀芝吾妻”,落款是“建國”。

陳建國,是我的外公。

在那個封閉的南方村落,外公是個傳說般的存在。

據說他年輕時長得周正,腦子活絡,是村裏第一個敢走出去的人。

上世紀六十年代末,外公說他要帶着弟妹下南洋去尋找失散多年的親弟弟。

據說外公的弟弟當年下南洋做生意,失蹤了。

臨走前夜,外公跪在外婆面前磕了個頭。

外婆只讀到小學三年級,但她認死理。

她覺得丈夫出去闖蕩是爲了這個家,爲了以後能過上好日子。

她把家裏僅剩的一籃子雞蛋塞進外公的行囊,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硬是沒掉下來。

“你去吧,家裏有我。”這是她當年說的話。

最初的兩年,信來得還算勤快。

信裏全是報平安的話,說在那邊找到了零工,說一切都好,說很想念老婆孩子。

外婆每次收到信,都會拿着去找村裏的教書先生念,

聽完後再小心翼翼地把信摺好,放進那個鐵盒子裏。

但從第三年開始,信越來越少了。

從一個月一封,變成半年一封,再到一年半載都沒有音訊。

外婆依舊每天坐在門檻上等,村口的郵遞員路過時,總會朝她擺擺手。

“阿婆,沒信。”

外婆就會訕訕地笑笑,轉身回屋,繼續幹活。

村裏開始有了閒言碎語。

有人說看見外公在南洋發了財,忘了糟糠之妻。

也有人說,是不是人已經不在了?

畢竟那時候下南洋的人,十個裏有三個是回不來的。

外婆從不辯解。

她只是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努力把三個孩子拉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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