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成績出來的那天,我高興得手都在抖。
國考,海關崗,筆試面試雙第一。
省考,本縣市場局,也過了。
我在出租屋裏轉了三圈,不知道該先給誰打電話。
最後撥了媽媽的號碼。
“媽!我考上了!兩個都考上了!”
我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媽那邊愣了一下,然後說:“考上就考上唄,喊甚麼。”
我壓了壓興奮,但還是忍不住笑。
“媽,國考那個是海關,在大城市。”
“省考那個在咱們縣,市場局。我還在想選哪個......”
“海關?”
她突然打斷我。
“那個是不是特別好?工資高?”
“嗯,待遇挺好的,而且——”
“那你弟能不能去?”
我愣住了。
“媽,這是我考的......”
“我知道是你考的,”
她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我是說,你要是兩個都考上了,能不能勻一個給你弟?”
01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勻?怎麼勻?”
“你弟不是也考了嘛,沒考上。你不是有兩個嗎?讓一個給他。”
我攥着手機,半天說不出話。
“媽,那是我考的。筆試面試體檢政審,一步一步走下來的。”
“他連筆試都沒過,怎麼讓?”
“你弟弟就是運氣不好,你運氣好罷了。”
她的語氣理所當然,“你是姐姐,幫幫弟弟怎麼了?”
“他又不是不努力,就是差那麼一點。你兩個都佔了,分一個給他怎麼了?”
我深吸一口氣。
“媽,這不是菜市場挑大白菜。這是公務員考試。”
“我知道是考試!”
她的聲音拔高了,“你就說願不願意吧。”
“你弟要是能有這個工作,一輩子就有保障了。”
“你一個女孩子,在咱們縣市場局不也挺好的?”
“離家近,還能照顧我。”
我的手止不住地抖。
“所以呢?我考上的海關,讓給弟弟?”
“海關那個在大城市,男孩子應該出去闖闖。”
“你一個女孩子,在大城市多危險。留在縣城,媽也放心。”
我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三月的天,出租屋裏還開着暖氣,我卻像是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冰水。
“媽,你認真的?”
我媽的嗓音一下子尖利起來。
“我甚麼時候不認真了?!”
“你弟這兩天飯都喫不下,你當姐姐的不心疼?”
“你從小成績就好,讓讓他怎麼了?”
我沒說話。
她在那邊繼續說:“你那個海關崗,讓你弟去。你就在縣裏上班。”
“反正你也考上了,又不虧。”
“媽,”
我的聲音很輕,“這不可能的。體檢要本人去,政審要查檔案,面試錄像都在。”
“你讓我怎麼讓?”
我媽的話帶着一種天真的愚蠢。
“那你就說你不去了,讓他們補錄。”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
“補錄也不是補錄到弟弟頭上啊。和我一起進面試的還有兩個人呢。”
我媽沉默了兩秒,“那就讓你弟頂你的名字去。反正你倆長得像。”
這下我徹底氣笑了。
“媽,你瘋了?”
“我怎麼瘋了?我這是爲了這個家!”
“你弟要是能有這個工作,以後娶媳婦、生孩子,甚麼都不用愁。”
“你一個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那麼好的工作給你也是浪費。”
“浪費?”
我媽的聲音愈發尖銳。
“對,浪費!你弟是男孩,他得養家!”
“你以後嫁人了,工作要不要還兩說呢!”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裏嗡嗡的。
“媽,我再跟你說一遍。”
“公務員考試,筆試面試體檢政審,每一步都要本人到場,每一個環節都要覈查身份。”
“頂替是犯法的!”
“你知不知道這是甚麼性質?!”
02
可她還在胡攪蠻纏。
“甚麼性質不性質的,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你們姐弟倆長得像,體檢的時候你去,政審的時候你弟去,糊弄過去不就行了?”
“你——”
“再說了,”
她打斷我,“你弟身體哪樣不比你差?體檢肯定能過。”
“你從小就是個體弱多病的,你能過,他更能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弟那孩子,就是缺個機會。”
“他腦子不比你笨,就是運氣差了點。”
“你要是把海關那個讓給他,他肯定幹得比你好。”
“領導看見他,肯定更喜歡他。”
我簡直不敢相信她在說甚麼。
“憑甚麼?”
“憑他是男孩啊!”
她理直氣壯,“男孩子有衝勁,有闖勁,領導都喜歡。”
“你一個女孩子,文文靜靜的,能幹甚麼?”
我握着手機,指節發白。
“媽,我再問你一次。你確定要這樣?”
“我怎麼不確定了?你要是不幫你弟,你就是沒良心!”
“我養你這麼多年,供你上大學,你就是這樣回報家裏的?”
我冷冷反駁道,“我上大學是獎學金,是助學貸款。你沒出一分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她的聲音炸開了。
“你說甚麼???你說甚麼?!”
“你再說一遍!我沒出一分錢?”
“我生你養你,把你拉扯大,你說我沒出一分錢?”
“你這個白眼狼!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我沒說話。
她罵了很久。
罵完了,喘了口氣,又說:“反正這事兒你看着辦。”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把海關那個給你弟。”
“你就在縣裏上班,離我近,方便照顧我。”
“你弟去大城市闖,以後有出息了也不會忘了你。”
我反問,“要是被發現呢?!”
“被發現你就說是你主動想給弟弟的,別連累到他。”
我掛了電話。
手指發抖,按了好幾次才按到那個紅色的按鈕。
然後我坐在牀上,盯着牆上的裂縫,很久很久。
腦子裏反覆迴響着那句話。
“你一個女孩子,那麼好的工作給你也是浪費。”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弟弟要喫雞腿,我說我也想喫。
媽媽說,你是姐姐,讓着弟弟。
弟弟要買新書包,我說我的書包破了。
媽媽說,你是姐姐,讓着弟弟。
弟弟不想寫作業,我說我也不想寫。
媽媽說,你是姐姐,你得做榜樣。
讓。
一直在讓。
從小讓到大。
讓到連我拼了命考上的工作,也要讓。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三月的風灌進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成績單。
海關崗,筆試第一,面試第一。
省考,本縣市場局,也是第一。
兩個第一。
我笑了一下。
然後給我媽發了條微信。
“媽,海關的崗我不會讓。縣裏的崗我也不會去。我選海關。”
發完,關機。
收拾東西。
03
這個出租屋是考公的時候租的。
書桌上攤着一堆資料,牆上貼着便籤紙,密密麻麻寫滿了知識點。
我一樣一樣收進行李箱。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考上之前,我每天都在這裏從早坐到晚,做題做到手抽筋,背書背到嗓子啞。
沒有人幫我。
沒有人問我累不累。
沒有人說一句“你辛苦了”。
成績出來了,他們來了。
來分蛋糕了。
我拎着箱子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開了機。
三十七條微信,十二個未接來電。
全是家裏的。
最上面一條是媽媽的,密密麻麻的紅點看得人心煩。
“你敢選海關試試!”
“你弟弟在家哭了一天了,你滿意了?”
“你要是不幫他,以後別回這個家!”
“白眼狼!”
“我白養你了!”
往下翻,還有弟弟的。
“姐,媽說的那個事兒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沒回。
繼續往下翻。
二姨的:“舒月啊,你媽說你考上了兩個?你弟弟一個都沒考上?”
“你這孩子,怎麼不知道幫幫弟弟呢?你們是一家人啊。”
大舅的:“外甥女,聽說你考上了?”
“你弟弟那邊你也得上上心,他是男孩子,壓力大。”
表姐的:“妹,你媽在家族羣裏發了好長一段話,你快去看看。”
我打開家族羣。
我媽發了一條很長的語音。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轉文字。
“我們家舒月這次運氣好,兩個都考上了。”
“但是她弟弟這邊還懸着,沒着落。”
“我跟舒月商量了,讓她把那個海關的崗位讓給她弟,她死活不同意。”
“你們評評理,她是姐姐,幫幫弟弟怎麼了?她自己有工作不就行了?非得霸着兩個?這孩子的良心是被狗吃了......”
我沒聽完。
退出了羣聊。
然後點開設置,退了羣。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
又把所有家族羣裏我媽那邊的親戚,一個一個刪了。
做完這些,出租車剛好停在我面前。
我上車,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姑娘,回家啊?”
“嗯。”
“回哪兒?”
我愣了一下。
是啊,回哪兒?
我沉默了很久。
司機又看了我一眼:“姑娘?”
“火車站就行。”
“好嘞。”
車子開動了。
我看着窗外,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縣城,一點一點往後退。
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我考了全縣第三。
我媽說,還行吧,你弟這次數學及格了。
大學四年,我拿了三年國家獎學金。
我媽說,獎學金多少錢?給你弟買個手機。
畢業那年,我說我想考公務員。
我媽說,考甚麼公務員,先出去掙錢,你弟還等着用錢呢。
......
出租車在火車站停下來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還是我媽。
我按掉。
她又打。
我再按掉。
她發了條微信過來:“你要是不接電話,我現在就去你租的房子找你!”
我回了一句:“我已經搬走了。”
然後拉黑了她的號碼。
拉黑之前,最後看了一眼她的頭像。
是她和弟弟的合影。
兩個人笑得很開心。
我鎖了屏幕,把手機揣進口袋。
拖着箱子頭也不回地走進火車站。
政審的日子定下來了。
我提前給學校打了招呼,找好了老師做談話對象。
我媽那邊,我沒打算找她。
一來怕她鬧,二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跟她說,媽,有人來問我的情況,你別說我壞話。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荒唐。
可我沒找她,她倒是找上門來了。
那天晚上,大姨給我打了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舒月啊,”
大姨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媽是不是跟你鬧矛盾了?”
“大姨,她跟您說甚麼了?”
“她沒跟我說甚麼,就是......今天她給我打電話,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甚麼話?”
“她說,如果最近有陌生人打電話問我你的情況,讓我往壞了說。”
04
我握着手機,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
“她還說,最好說你脾氣不好,跟家裏人處不來,不孝順,忘恩負義......”
大姨的聲音越來越小。
“舒月,你媽這是甚麼意思?你不是考上公務員了嗎?”
“政審的時候是不是要打電話問?”
我沒說話。
大姨在那邊嘆了口氣。
“舒月,大姨不知道你們娘倆怎麼了,但是這事兒......你媽是不是糊塗了?”
“哪有當媽的這樣坑自己閨女的?”
我張了張嘴,嗓子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大姨......”
“你放心,大姨不會聽她的。有人打電話來,大姨照實說。”
“你從小就是好孩子,成績好,懂事,從來不惹事。”
“大姨心裏有數。”
我使勁眨了眨眼睛,沒讓眼淚掉下來。
“謝謝大姨。”
“謝甚麼。倒是你,一個人在外面,照顧好自己。你那個工作定下來了沒有?”
“快了,在走流程。”
“那就好。好好幹,別想那麼多。”
掛了電話,我坐在牀邊,盯着手機屏幕發呆。
大姨的話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響。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淚掉下來了。
當媽的,要毀了女兒的前途。
就因爲女兒不肯把工作讓給弟弟。
我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
拿起手機,給大姨發了一條消息:
“大姨,如果有人問我的情況,您就照實說。”
“不用幫我瞞甚麼,也不用替我圓甚麼。”
“我從小到大的成績、表現,都是真的。我不怕查。”
大姨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我又加了一句:“大姨,以後我媽再跟您說我的事,您不用告訴我了。我不想聽。”
大姨過了很久纔回:“行。你自己好好的。”
我放下手機,去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
我看着鏡子裏的那個人,跟她說:“沒事。你還有你自己。”
政審那天,一切都順利。
單位的考察組來了兩個人,跟我談了話,又找了學校的老師和輔導員覈實情況。
後來我入職之後,聽人事科的同事說,考察組當時打電話問了好幾個親戚,都說我好。
我笑了笑,沒說甚麼。
而我媽,她大概沒等到那個電話。
因爲她不在我填的親屬名單裏。
入職之後,我媽鬧得更厲害了。
先是打電話到單位。
那時候我還沒正式報到,只是確定了錄用。
她不知道怎麼查到了單位的值班電話,打了過去。
值班的同事接的,轉給了人事科。
人事科的科長後來跟我說:“你媽說你沒良心,說你騙家裏的錢,說你不管弟弟。”
“我們聽了一會兒,問了她一句,您和其他人對季舒月的評價完全相反,您知道嗎?”
“她就不說話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追問道。
“後來呢?”
“後來她就掛了。我們也沒當回事。”
“這種事情,見多了。你別往心裏去。”
我點點頭,說謝謝。
然後過了幾天,她親自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入職手續,門衛打電話上來。
說有個女的在大門口鬧,是來找女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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