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作爲京城手藝最好的司燈，我做的燈籠從未在風中熄滅過。

但這滿城花燈是亮是滅，都要看我那個瞎了眼的表妹心情如何。

上元節，萬家燈火，百姓都在盼着點燈祈福。

上一秒，我剛掛起象徵國運的萬壽無疆燈。

下一秒，穆雲錚下令全城宵禁，強制熄滅所有燈火。

整座京城陷入黑暗，百姓驚慌踩踏，死傷無數。

我去質問時，他卻對我一頓譏諷：“月娘眼睛受不得強光，你掛這麼亮的燈，是想刺瞎她嗎？”

一旁的衙役無情拆穿：

“聽說表小姐見不得別人團圓熱鬧，大人便讓全城陪着她過個漆黑的節，我看夫人是要被問責了。”

我一言不發，回到家中，吹滅了供奉穆家祖宗牌位的長明燈。

“既然大人喜歡黑，那我以後，便不再爲您掌燈。”

......

“因爲上元節滅了燈，讓你這個司燈女官丟了臉，回來拿我穆家的祖宗牌位撒氣？”

穆雲錚捻滅指尖的燈灰，隨後玩味地笑了。

“我說認真的，退婚。”

我一字一句咬得清晰。

旁邊添香的侍女嚇得屏住呼吸，整個人僵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幾秒後，穆雲錚冷嗤一聲。

“唐婉，我以爲你早就習慣了。”

“三年前的事，你還想再來一遍？”

三年前的上元節，我在朱雀大街，親手點亮九十九盞並蒂蓮燈。

每一盞，都是爲我和他的婚事祈福。

可穆雲錚，爲了青樓裏一個歌姬，下令全城滅燈。

“不讓俗世燈火，擾了姑娘清輝”。

漫天璀璨，驟然熄滅。

我從京城第一司燈，變成最窩囊的笑話。

上司的申飭文書，是我職業生涯裏第一份恥辱。

那次我鬧得很兇。

我拎着一盞沒熄的燈籠，衝進青樓，滾燙的燈油，盡數潑在那歌姬臉上。

穆雲錚就懶散地坐在席間，靜靜看着我發瘋，眼底沒有一絲波瀾。

直到我接到消息。

趕來尋我的母親，在漆黑的窄巷裏失足，摔下石階。

從此，她再也站不起來了。

我崩潰，我歇斯底里。

穆雲錚卻只是平靜地告訴我：

“我穆雲錚的妻子，要識大體。”

“以前你不懂，但事教人一次，就會了。”

見我不說話，他的語氣又放軟了。

他隨手指了指桌上堆成小山的錦盒。

“知道錯就好。”

“全京城最好的東珠和玉器，都給你備下了。”

“你這個未來的穆夫人，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他一個眼色，侍女立刻打開其中一個錦盒。

裏面是一頂華美奪目的鳳冠。

他以爲，這些東西能抹平一切。

但他不知道。

從母親出事那天起，我就已經暗中聯繫了師兄。

我們定下了五年之約。

我看着那頂鳳冠，只覺得無比諷刺。

我平靜地走過去，拿起桌上的茶壺，滾燙的茶水，盡數澆在那頂鳳冠上。

穆雲錚的臉徹底黑了。

“唐婉，你給臉不要臉！”

他一把揮開桌上的錦盒，珠寶玉器碎了一地。

“林月娘剛從江南迴來，身子弱，我把她接到府裏養着。”

“你要是聰明，就該知道怎麼做！”

我壓下喉間的腥甜，扯出一個笑。

“好啊。”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他府外的隨從進來通報，林月娘到了。

他立刻鬆開我，臉上瞬間換上溫柔的笑意。

“月娘來了，我這就去。”

他大步流星地離開，背影裏藏不住雀躍。

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樣子，我擦掉嘴角的血跡，拿起早已備好的筆墨。

給師兄的信鴿，從窗口飛了出去。

“五年之約，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