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蘇耀過生日那天，我媽訂了八個菜。

羣裏有人拍了照，基圍蝦，石斑魚，中間擺着個三層蛋糕。

我在實驗室啃冷饅頭，把照片划過去了。

晚上回家，桌子擦乾淨了，水池泡着一堆油碗。

沒人給我留一口。

進房間，檯燈不見了。

那盞燈是我拿第一筆獎學金買的，通宵看文獻全指望它。

隔壁門開着，蘇耀拿我的燈照着拼高達，燈罩歪了，燈管嗡嗡響。

“媽，我燈呢。“

我媽坐蘇耀牀邊剝橘子，頭沒抬：“媽是爲了讓你弟弟也感受一下學習氛圍，借幾天怎麼了？“

“我看論文要用。“

“你房裏不有燈泡嗎？當姐姐的，計較這個？“

蘇耀掰了下燈管，咔嚓，斷了。

他把燈往邊上一推，接着拼。

我媽瞪我一眼：“看你，把弟弟嚇的。“

我把斷了的檯燈抱回屋。

燈管裂口劃了我的手，滲出一道血。

我坐在黑屋裏，盯着那截斷掉的燈管，沒動。

......

那截斷掉的燈管放在桌上，我沒扔。

第二天去實驗室，用手機手電筒看了一晚上文獻。

回來時，我媽正坐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見了“三萬“兩個字，還有“沒問題，就這麼定了“。

我在門口站了一下，進屋了。

抽屜裏，我放着那張入場券。

那是我寫了三份申請、跑了兩趟省城、等了四個月纔拿到的東西。

頂級實驗室，全國一年只開放十二個名額。

導師說，進去待滿一年，基本上就是另一條路了。

我把那張紙摺好，壓在最底層，底下是錄取通知書，再底下是這兩年的獎學金存單。

我以爲壓得夠深。

第三天回來，抽屜開着。

裏面只剩錄取通知書和存單，那張入場券不見了。

我媽坐在沙發上，手裏剝着瓜子，臉上有一種我沒見過的鬆快勁兒。

“媽，我抽屜裏的東西你動了？“

“甚麼東西？“

“實驗室的名額證明。“

她嗑了一粒瓜子，把殼吐在紙上。

“哦，那個啊。“

她沒接着說。

“那個甚麼？“

“媽幫你處理了。“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

“處理給誰了。“

“你不認識，隔壁鎮陳老闆家的兒子，他想進那個實驗室，出價三萬，媽替你賣了。“

我沒動。

“那是我的名額。“

“你的名額，媽不知道？但耀耀出國，差三萬塊錢，就差這一點。“

她說“就差這一點“，語氣像在說差了一袋米。

“他出國跟我的名額有甚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她把瓜子殼疊整齊，“你是姐，他是弟，一家人，有甚麼你的我的？再說了，你這麼能幹，一個名額算甚麼，再考一次就行了。“

“那個名額四年纔開放一次。“

“四年就四年，你還年輕，等得起。“

蘇耀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拿着手機，掃了我一眼。

“姐，你別這個臉色，媽也是沒辦法。“

“你知道？“

“媽跟我說了。“他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再說那個甚麼實驗室，你去了也就是給人打下手，有甚麼意思，不如我出去見見世面，以後回來也能幫襯你。“

“幫襯我。“

“對啊，我在外面混出來了，你這個姐姐也有面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真的覺得自己在講道理。

我媽在旁邊點頭：“就是這個意思，一家人，榮辱與共。“

“那三萬塊錢，我要拿回來。“

我媽的臉沉下去了。

“甚麼叫拿回來？“

“那是賣我名額的錢，我要拿回來。“

“蘇清，你說的甚麼話？那錢已經給你弟弟交了訂金，你讓媽怎麼拿？“

“你賣之前沒問我。“

“問你？“她把瓜子盤放在茶几上，“我是你媽，我替你做個決定還要問你？你從小到大，媽哪一次不是爲了這個家？你讀書，媽供着，你拿獎學金，媽給你攢着，媽哪一點虧待你了？“

“獎學金。“

“甚麼？“

“你說給我攢着的獎學金，在哪裏。“

她頓了一下。

“在媽這裏，給你保管着，以後用。“

“拿來。“

“現在要甚麼？“

“現在要。“

她站起來，聲音高了半截：“蘇清，你甚麼意思？你弟弟出個國，你連這個都要計較？“

“我沒在計較。“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我在要我自己的錢。“

蘇耀把手機扣在腿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媽一眼。

“姐，你至於嗎。“

“媽，“他轉過去，“姐這人就這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錢的事以後再說，我訂金都交了，總不能退吧。“

我媽嘆了口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媽就是覺得對不住你，但耀耀這個機會難得，你是當姐的，媽相信你能理解。“

我沒有理解。

我回房間，把牀底的賬本拿出來。

那是一個普通的軟皮本，我從拿到第一筆獎學金開始記，每一筆進出，日期，金額，用途，寫得很清楚。

我翻到最後一頁，把總數加了一遍。

然後我把賬本放在桌上，壓在那張錄取通知書旁邊，坐着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