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除夕夜。

女兒高燒在我懷裏呼吸漸弱，我衝進急診室時指尖都在抖。

醫生只看了一眼。

“你的女兒已經失去了生命特徵，節哀吧。”

我猛地收緊手臂。

女兒溫熱的呼吸明明還貼着我脖頸。

“她還在呼吸，求你們再檢查一下！”

醫生後退半步。

“女士，您太激動了，孩子真的已經去世了。”

不等我說話，丈夫突然奪走我手中的女兒。

“你太激動了，女兒真的已經沒了。”

“我們還年輕，肯定還會有孩子的。”

我愣住，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掙扎着就將女兒奪過來。

我不相信，肯定是他們在騙我。

我的女兒還有呼吸。

我帶着女兒離開，卻在路上遇到了失控的大貨車。

再次睜眼，我回到了送女兒去醫院那天。

1

我將女兒摟在胸前，小小的身體隔着衣料傳來不尋常的滾燙。

看着不遠處的急診室，我卻渾身發冷。

一名護士推門出來。

“女士，需要掛號嗎？”

我下意識退後，女兒微弱的鼻息拂過我頸側。

溼意讓我瞬間回過神來。

我的女兒沒有死，她還有呼吸。

上輩子，肯定是因爲除夕夜。

醫生嫌棄我們煩，不想接待我的女兒，特意撒謊，說我的女兒沒了。

他們就是不負責任的醫生。

想到這兒，我紅着眼睛，緊緊抱住女兒。

“不需要。”

他們這些人，我一個都不相信。

我抱着女兒，轉身就從這兒離開了。

這只是我們小區附近的一個社區醫院。

我要帶女兒去大醫院。

他們有醫德，肯定不會騙我的。

我伸手打車，讓他送我去醫院。

攔下的出租車裏，暖氣開得很足。

司機從後視鏡瞥來一眼。

“這大年三十的，孩子怎麼病了？”

“發燒。”

我言簡意賅，手指輕探女兒的額頭。

途中，沉默蔓延。

司機又看了幾次後視鏡，終於遲疑着開口。

“這孩子，怎麼這麼安靜？”

“睡了。”我聲音乾澀。

車速明顯緩了下來。

“不對。”

他聲音裏摻入一絲緊繃？

“我家裏也有孫子，你這孩子，臉色不對，胸口好像也不動，她是不是已經沒了。”

寒意瞬間攫住我的心臟。

“不是，她只是呼吸輕，她還活着，我現在送她去醫院！”

“很快她就會醒過來的！”

“您就在這下吧。”

司機猛地打轉向燈靠邊，語氣裏壓着不易察覺的驚惶。

“這趟我不收錢。”

我被半請半催地下了車，一個人抱着孩子站在路邊。

除夕夜的冬天，路上沒有一個車輛。

我渾身都在發冷。

低頭看着懷裏的女兒。

我湊近她口鼻，捕捉到那微弱的呼吸。

女兒明明還有呼吸，他憑甚麼說我的女兒死了。

肯定是他沒有看清楚。

等了許久，我都沒有等來車。

老公現在正在醫院加班，根本抽不出空。

我不可能一直抱着女兒站在這兒。

無奈之下，我只能給爸媽打電話，讓他們來接我。

順便，讓他們看看女兒。

他們是我的爸媽，一定不會騙我的。

2

爸媽來的很快。

車還沒停穩，我媽就衝下來把我和七七一起摟住。

“你不要命了，零下十度站街上！”

她聲音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媽媽身上的暖意讓我體溫回暖。

我牙齒磕在一起，說不清話。

“七七病了，我送她去醫院。”

媽媽皺起眉頭，拉着我上了車。

“你們小區附近不是有社區醫院嗎，折騰這麼遠幹甚麼？”

我爸也下來了，伸手要接孩子。

我下意識往後躲。

這個動作太明顯，我爸的手僵在半空。

空氣靜了兩秒。

我低頭看着女兒。

“我不相信他們。”

媽媽嘆了一口氣。

“我幫你抱着孩子，你趕緊把身上擦乾淨。”

爸媽是我最相信的人。

我想都沒想，就將手中的女兒遞給媽媽。

媽媽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難看。

“心怡，七七她怎麼不哭不鬧？”

我連忙解釋。

“七七隻是睡着了。”

可我媽沒再說話。

她坐進副駕駛，把七七舉到頂燈下面，整張臉幾乎貼上去看。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後背一點點弓起來，像被甚麼東西壓垮了。

“心怡，七七他......”

我爸發動車子的手停在鑰匙上。

“怎麼了？”

我媽慢慢轉過來。

車頂燈從她頭頂打下來，她眼眶深陷，嘴脣是顫抖。

她把七七輕輕放回我懷裏，動作小心得像在放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然後她握住我的手，握得死緊。

“心怡，你跟媽說實話，七七這樣多久了？”

我愣住。

我低頭看懷裏的女兒。

她閉着眼，臉蛋因爲發燒泛着紅。

我摸了摸她的額頭，燙的。

又把手背貼到她鼻子下面。有氣，很輕，但是熱的。

“就晚上開始的。”我回答。

“她一直在發燒，我現在送她去醫院打針。”

媽媽看了我好半晌。

“心怡，七七走了。”

“不可能！”

我懷裏的女兒明明胸口起伏，怎麼可能沒有呼吸了。

“爸媽，你們好好看看，七七明明還在呼吸。”

媽媽手指顫抖，摸了摸女兒的鼻息。

她再也忍不住。

“心怡，七七真的已經沒有呼吸了。”

不可能！

我緊緊抱住女兒。

她明明還在呼吸，怎麼可能呢。

可是我又不知道怎麼反駁。

爸爸媽媽是最疼愛我的人。

他們爲甚麼要騙我。

我聲音顫抖。

“她......她真的已經沒有呼吸了嗎？”

這時候我已經有些相信了。

可是撒在我脖頸處的溫熱是甚麼。

肯定是哪裏弄錯了。

會不會是爸媽看錯了。

我抓住媽媽的手。

“媽媽，你再好好看看。”

媽媽拉着我的手。

“心怡，媽媽知道七七對你很重要，但是孩子真的已經沒了。”

我爸的手“啪”一聲拍在方向盤上。

他沒回頭，肩膀繃得緊緊的。

“去醫院，現在。”

對，趕緊送七七去醫院。

爸爸速度很快。

沒一會兒就將我們送到了市中心醫院。

3

車子急停在急診門口。

父親幾乎是撞開車門衝了出去，嘶啞的喊聲撞進空曠的大廳。

“醫生，救救我外孫女！”

我抱着七七跟着下車，腿軟得差點跪下去。

夜班醫生一陣風似的快步出來。

他從我臂彎裏接過孩子，動作專業迅速。

但只低頭看了一眼，他眉頭驟然鎖緊。

“甚麼時候發現的？”

“今晚，她發燒。”

“甚麼時候發現呼吸心跳停止的。”

我張着嘴，所有聲音被堵在喉嚨裏。

女兒明明沒死。

他們爲甚麼所有人都認爲她死了？

醫生已經轉身往搶救室走，語速飛快，對着一旁的護士交代。

“通知搶救室，準備插管，聯繫兒科總值班。家屬請在外面等。”

護士攔住想跟進去的我。

“您在外面等。”

我被擋在搶救室門外，只能透過玻璃看。

他們把七七小小的身體放在臺子上，掀開她印着小熊的睡衣，貼上電極片。

可是手術檯上的七七沒有一點反應。

一條筆直的綠線，貫穿整個屏幕。

醫生從手術室走出來。

“我們盡力了，孩子送來時，生命體徵已經消失。很抱歉。”

我腳下一滑，脊背重重撞在牆上，然後滑坐在地。

掌心蹭過粗糙的地面，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我的視線無法從搶救臺上移開。

燈光下，七七安靜極了。

那條綠線，格外刺眼。

可明明一分鐘前，她明明還在我懷裏呼吸。

哪怕那條綠線，我還是能看到她上下起伏的小胸口。

明明她還有呼吸，爲甚麼所有人都說她已經死了！

正要說話，我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鐘表上。

我撐着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甲幾乎掐進牆皮裏。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

爲甚麼所有人都說女兒已經死了。

可是我還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我的女兒根本就沒有死！

我知道現在這個想法很荒唐。

但是我的腦袋沒有一刻是現在這樣清醒。

我紅着眼眶。

從地上站起來。

“不可能，我的女兒沒有死！”

醫生嘆了一口氣。

“女士，我們理解您的悲傷，但心電圖和臨牀判斷，您的女兒已經去世了。”

媽媽撲過來抱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抖得厲害。

“心怡，你是悲傷過度，別傷心了。”

爸爸站在一旁，他嚅動着嘴脣好半晌終於出聲。

“七七死了，我們也很傷心，你別自責。”

話音剛落。

身後傳來聲音。

“老婆。”

陳志明氣喘吁吁地跑來，額髮凌亂。

他看也沒看搶救室，徑直衝到我面前，伸手就要將我攬入懷中。

“老婆，女兒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別傷心，我們還年輕，一定還會有孩子的。”

他將我摟進懷裏。

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我肩膀的前一秒，我猛地向後撤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然後，我用盡全身力氣，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4

“你給我閉嘴，七七沒有死！”

陳志明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理解。

“老婆，我知道七七是你九死一生才生下來的孩子，你不能接受很正常。”

“沒關係，我會陪着你，讓你慢慢接受。”

我眼眶猩紅，死死地盯着他。

“你給我閉嘴，我已經說了，七七沒有死！”

媽媽再也忍不住，走過來抬手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她眼神悲傷。

“心怡，你清醒點，七七已經走了！”

打完我，媽媽肩膀都在顫抖。

可我卻沒有看她一眼，還在一直唸叨。

“沒有，我的七七沒有死！”

醫生走到我面前。

“女士，您可以去樓下精神科室檢查一下精神。”

陳志明抬手一巴掌甩在自己臉上。

“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如果我今天沒有在公司加班，七七就不會出事，老婆你也不會接受不了。”

他紅着眼眶，徑直跪在我面前。

“老婆，你怨我打我，都是我的錯。”

“只要你不傷害自己，讓我做甚麼我都願意。”

我們的動靜很大。

周圍來來往往的病人都聚攏過來。

“這真是中國好老公。”

“世事無常，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甚麼事情。”

“我想不通，既然這麼愛孩子，爲甚麼會讓孩子在家裏活生生被燒死，纔將她送來？”

大家對着我指指點點。

陳志明搖頭。

“老婆，這件事情跟你沒關係，你不要放在心上。”

“都是我的錯，你要怪就怪我。”

爸爸走過來。

“心怡，這件事情怪不了任何人，還是算了吧。”

四面八方的聲音，我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炸開了。

我大喊。

“都給我閉嘴，我的女兒沒有死。”

場面寂靜了一瞬間，隨後更加激烈的討論。

“看來她這是得了精神病。”

“年紀輕輕得了精神病，可真是可憐哦，但是還是趕緊送去精神病院吧，別在家裏影響其他人。”

就連媽媽也一臉痛心看着我。

“心怡，這件事情對你的傷害很大，要不然去精神病院修養一段時間吧。”

陳志明還在裝模作樣。

“媽，這件事情和心怡沒有錯，我是不會把她送去精神病院。”

“我要讓她在家裏，陪着她度過這段黑暗的時光。”

不等周圍人誇獎他。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眼神冰冷。

“陳志明，事到如今，你還不準備說出真相嗎？”

“七七到底被你送到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