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被拐十年後,歸來卻是罪人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1

被拐後的第十年,我被解救回家。

爸媽事事以我爲中心,甚至爲了我掏空積蓄搬到另一城市生活。

可十年的折磨讓我患上了重度抑鬱。

我握住刀片想要割腕,爸爸空手抓住刀刃。

“你要是死了,爸爸媽媽怎麼辦?”

我感到窒息砸光家裏所有的傢俱,媽媽抱住我一遍遍地安撫我。

“沒事的寶貝,都過去了。”

養妹只是問了一句:

“姐姐還會回原來的家嗎?”

便被爸爸從凳子拖下來打。

直到養妹發燒被送去醫院那天,我只是說了一句怕黑。

媽媽不可置信地回頭,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我寧願沒有生過你。”

爸爸將我往門外推,

“怕黑是吧?外面不黑,你爲甚麼沒有死在外面?”

“我們已經把關注都放在你身上了,你爲甚麼還不知足?”

“我沒有你這個惡毒的女兒!”

媽媽抱緊妹妹,和爸爸匆匆出門。

臨走前,養妹對我無聲張嘴:“媽媽,是我的。”

而我,被留在了黑暗裏。

撿起地上的刀片,我用盡力氣爬向臥室。

1

看着手中的刀片,我想到當時醫生說:

“孩子已經重度抑鬱,一定不要讓她接觸到尖銳物品…”

身子像石頭一樣僵硬。

他們早就希望我死了吧。

帶有污點的我讓他們抬不起頭。

隨時發病的我使他們一直精神緊繃。

該結束這一切了。

我割破手腕,靜靜躺在由雜物間臨時收拾出來的臥室裏,等待死神來帶走我。

房間裏靜得可怕,除了我的心跳聲,甚麼都聽不到。

我突然很想再聽一聽爸爸媽媽的聲音。

小時候我一個人在家時,爸爸媽媽加班回不來,

就會給我打電話陪我。

從講故事到聽我唱歌,

他們都會耐心陪我。

視線漸漸模糊,我費勁地劃開妹妹給我的舊手機,撥過去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候…”

冰冷的女士機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打給爸爸,那邊媽媽溫柔哄妹妹的聲音響起,

“寶寶乖,做了霧化後就不難受了…”

妹妹撒嬌,媽媽溫柔回應,

電話將我和他們的世界分成兩個極端。

“爸,我還是怕黑,你能給我講一…”

煩躁的聲音將我的話打斷:

“怕黑怕黑,房間裏不是有燈嗎?茜茜你懂點事行嗎?你妹妹在生病,她離不開人。”

“你已經成年了,你這樣爭寵有意思嗎?”

“房間不是有燈嗎?非要這樣折磨我和你媽媽嗎?”

下一刻,“嘟、嘟、嘟”的忙音充滿了整個房間。

我怕甚麼呢?

被拐走的那十年裏,我只要頂嘴便會捱上一頓巴掌,然後扔到地窖關禁閉。

我哭過鬧過,但是地窖太黑了,我甚麼也看不見。

他們故意放下老鼠,讓老鼠啃我的腳趾,我試圖躲開,可是巴掌大的地方我連轉身都費勁,何談躲開?

後來,我只要在黑暗裏,便會渾身發麻,無法呼吸。

回來後,醫生告訴我,這是軀體化。

那是一種怎樣的絕望?

爲了不再被關地窖,我學會了妥協。

學會了對着那張滿臉橫肉的臉媚笑討好。

學會了和狗爭寵,只爲得到一塊發黴的饅頭。

可是爸爸,我沒有和妹妹爭寵。

我只是想你和媽媽再給我講講故事,聽我唱剛學會的歌。

就像小時候,我最終在你們聲音的陪伴下沉沉睡去。

血沒有一開始流得快了,快流完了吧。

意識開始消散,我想,快結束了。

爸媽不用時刻擔心我和妹妹爭寵了,他們也不用每時每刻都守在我身邊防止我出意外了。

他們可以永遠只陪着妹妹了。

他們可以正常出門,不用總是請假帶我看醫生。

妹妹也不用時刻看我臉色了。

我也不用半夜努力收起不正常的情緒,在白日假裝我是一個正常人了。

2

“沒開窗戶,”

我懊惱地想。

媽媽最不喜歡奇怪的味道了,這下她肯定更覺得我不懂事了。

我苦笑着抬頭,卻看見窗戶裏我慘白的面孔。

太可怕了,不能嚇到他們…

靈魂離體,我四處飄蕩,卻在街上看到爸爸抱着妹妹,另一隻手牽着媽媽向前走。

我跟上前,妹妹歡快地問道:

“爸爸媽媽,我們是去喫我最愛的漢堡和炸雞嗎?”

媽媽寵溺地捏了一下妹妹的鼻子:

“是啊,因爲念念今天看醫生表現很棒,所以爸爸媽媽要獎勵寶貝。”

看着他們的背影,我意識到我纔是局外人。

我的眼眶發燙,伸手去擦,卻愣住,靈魂怎麼會流眼淚呢?

媽媽把漢堡分成小份,用紙重新包好遞給妹妹。

爸爸把薯條倒出來,蘸上番茄醬遞給妹妹。

妹妹嘴角蹭到的醬料,被媽媽輕輕擦去。

就像以前我因爲打針不哭,爸媽帶我去喫漢堡披薩一樣。

然後看着他們去照大頭貼。

明知道他們不會看到我,卻還是縮在角落不敢亂動。

回家的路上碰到鄰居。

“一家三口又出去玩了?”

“李阿姨好,今天爸爸媽媽帶我去喫漢堡了。”妹妹乖巧地回答。

“哎喲真乖。你家大女兒也乖!前天我碰到她,還和我打招呼了呢!真懂事”

“你們兩口子真有福氣,有這麼兩個懂事的女兒。”李阿姨誇道。

媽媽笑得勉強,和李阿姨點了點頭就錯開身繼續向前走。

“我倒是希望只有念念這一個女兒。”

眼淚滑過她的臉龐。

“寧願我沒生過茜茜。”媽媽輕聲和爸爸說道。

我在旁邊聽得清楚。

眼眶又在發燙。

我不難過,反而開心。

媽媽,你的願望實現了。

妹妹擦拭掉媽媽落下的淚:

“不哭哦媽媽,念念永遠陪着媽媽。”

“念念永遠不會讓媽媽難過。”

“我們回家,媽媽!”

爸爸摸了摸妹妹的頭髮,牽着媽媽:

“好,我們回家。”

眼眶燙得我睜不開眼睛,我緩緩閉上眼睛。

3

再睜開眼時,一片漆黑。

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妹妹歡快的聲音隨即傳來:

“姐姐,你好點了嗎?念念回來啦!”

我穿牆而過。

爸爸在後面關門,媽媽牽着妹妹進來,手上拎着我也愛喫的漢堡和炸雞。

卻看見客廳一片狼藉,並未收拾。

媽媽的臉一下沉了下去,轉身和爸爸抱怨道:

“越來越不懂事了,只是沒接她電話,就連屋子也不收拾了。脾氣真是越來越大了。”

“甚麼抑鬱症,甚麼軀體化,我看都是假的!”

“老許,不能再這樣慣着她了,明天就讓她趕緊出去找工作!”

媽媽還在和爸爸抱怨着。

妹妹撒開拽着媽媽的手,朝我房間跑去。

“姐姐你別難受了,念念給你帶了大漢堡!”

小小的一個人趴在門上,輕輕地喊道。

“媽媽,姐姐爲甚麼不理我?”

妹妹委屈扭頭,眼下掛着淚:

“是因爲爸爸媽媽陪念念去醫院,姐姐生氣了嗎?”

“對不起,姐姐。念念不是故意的,可是念念真的很難受。”

妹妹邊哭邊說。

爸爸一把將她抱起:

“不怪念念,是姐姐太小心眼了。”

爸爸輕聲哄着妹妹,媽媽爲她擦去眼角的淚。

只有我看到了她眼裏一閃而過的得意。

那是勝利者無聲地炫耀。

“我們去洗澡吧,念念?”媽媽溫柔地問道。

“可是姐姐再不喫漢堡,就該涼了。”

念念抬頭問。

爸爸瞬間冷下臉,將桌子上的漢堡扔到垃圾桶:

“愛喫不喫!天天這麼做我真是受夠了!”

“我怎麼攤上這麼一個不懂事的女兒。”

“念念,讓媽媽帶你去洗澡,不用管你姐姐。”

媽媽嘆息:

“又犯病了,又不舒服了這是。”

“我造的甚麼孽啊?”

念念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海綿寶寶的掛件:

“可是我想把這個送給姐姐,這樣姐姐就不難受了。”

爸媽對視了一眼:“茜茜都二十五了,還不如五歲的念念。”

“茜茜爲甚麼不能體諒我們呢?”

“她總是這樣讓我感到負擔。”爸爸揉了揉肩膀,將海綿寶寶掛件放在桌上。

我試圖抓住爸爸的肩膀,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我沒有裝病,我真的病了,真的難受。

妹妹是故意這麼說的。

可是手指一遍遍穿過他的身體,他無動於衷。

我站在客廳,看着爸爸回房間,媽媽帶妹妹去洗澡。

飄到爸爸身邊,我試圖解釋。

卻看到他在翻念念和他們的照片。

從福利院抱養的照片,到每一次生日念念都穿得像個小公主一樣,抱着媽媽親手縫的布老虎,笑得一臉天真。

還有他們的合照。

念念第一次去幼兒園的,念念第一次參加運動會的,念念和爸媽一起做手工的,每一張念念手裏都抱着布老虎,爸媽將她圍在中間…

我心裏澀澀的,卻又想到這幾年還好有念念陪着他們,讓他們的日子不再那麼難熬。

這麼一想,心裏好受一點。

回到雜物間一頓翻找,在一牀舊被子下面發現了被遺忘的布老虎。

是媽媽爲我縫的,爸媽在加班離開之前,總會將它放在我的牀前陪我。

這隻布老虎已經起毛褪色,就連眼珠也掉了一顆,和念念手上的完全天差地別。

3

浴室裏,念念正在水裏玩泡泡。

“媽媽,念念纔是你們從小養到大的寶寶,對嗎?”妹妹忽然問。

“你們都是媽媽從小養到大的…”

媽媽還沒說完,便被妹妹打斷:

“纔不是,姐姐是後來回來的,我纔是爸爸媽媽親生的!”

她將水拍得到處都是,也拍了媽媽一臉的水。

瞥到媽媽沉下的嘴角,妹妹一下從水裏站起來抱住媽媽的脖子:

“對不起媽媽,念念錯了,念念只是怕失去爸爸媽媽。”

“我們能回到原來嗎?只有爸爸媽媽和念念。”

說着,用小手摸了摸媽媽的臉。

媽媽將妹妹按回浴盆,用水將她身上的泡泡衝乾淨:

“好好好,媽媽知道了。”

“這段時間媽媽和爸爸確實太關注姐姐,忽略我們念念了。”

“那我們明天一起去遊樂園好嗎?”

關掉水,媽媽給妹妹吹乾頭髮。

“只有我們,不帶姐姐嗎?”妹妹歪頭問。

“是啊,就像以前一樣,只有爸爸媽媽和念念。”

“沒有姐姐。”

媽媽抖開大浴巾將妹妹包住抱回房間。

“媽媽,念念只是怕失去你們,沒有想和姐姐爭寵。”

“志願者姐姐說過,姐姐受了很多苦。”

“去完遊樂園之後,媽媽你們還是繼續疼姐姐吧!”

“姐姐也很可憐。聽說她總捱打,還被關小黑屋。”

媽媽的眼淚無聲滑落。

我抬手去擦淚珠,卻一次次穿過她的身體。

媽媽把念念哄睡後,還是走到我的房門前。

躊躇了幾秒,抬手敲門:

“茜茜,一天沒喫飯了吧?媽媽給你煮一碗麪好嗎?”

見我沒反應,她嘆了口氣,轉身走向廚房。

當她端着面再一次敲響我的房門:

“茜茜,喫點東西吧,媽媽還給你放了你最喜歡的溏心蛋。”

“快出來趁熱喫。”

“這裏沒放蔥花,媽媽知道你不愛喫。”

我試圖接過,可手指一次次穿過碗,一切都是徒勞。

房間內沒有一點動靜,媽媽的臉冷下來,轉身把面倒入垃圾桶:

“愛喫不喫,在山溝裏面你還喫不上荷包蛋呢。”

我慘然一笑,你說得對,媽媽。

被拐賣之後我就再沒喫過荷包蛋。

那裏有的是:

“你花了老子那麼多錢,還想喫荷包蛋?”那男人不耐煩地說,邊說邊喝了一口酒。

我不敢大聲反駁,只是輕聲說:

“我剛生下孩子,想補充一點營養,好給孩子下奶。”

不知道戳痛了男人的哪根神經,他將杯裏的白酒潑了我一臉,隨即大步走過來,拳頭如流星一般落在我的身上。

怕孩子受驚,我死死咬住嘴不敢發聲。

可孩子還是因爲我的顫抖大聲哭了起來。

“孩子!我讓你拿孩子當藉口!老子今天就把他餵狗,看你還有甚麼理由要喫要喝!”

“你這個死婆娘。”

說着便將孩子從我手中搶走。

“不要!”

我亂揮着手臂試圖阻擋,卻發現只是陷入了回憶。

一片漆黑中,爸媽房間的燈光漏出一點。

我就像飛蛾一樣,被吸引着上前…

4

媽媽疲憊地坐在牀上。

爸爸忍不住問:

“茜茜沒出來喫飯嗎?”

媽媽沒說話,捏了捏左肩。

“這孩子,一天不喫飯身體受得了?”

邊說邊幫媽媽捏肩。

“茜茜心裏苦,遭了十年的罪。我不求她別的,只希望她下半輩子平安就好。”

一聲長長的嘆息,媽媽回過頭說:

“茜茜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能不心疼她嗎?”

“可這三天一小作,五天一大作誰受得了?”

“念念今天還問我,能不能回到以前一家三口的時光?”

媽媽吸了吸鼻子:

“老徐,我們虧欠念念啊!”

“當時找茜茜無望,我們把念念抱回來。當時我們怎麼說的?”

爸爸閉眼捏了捏鼻樑。

媽媽還在繼續說:

“我們說會把她當作親生女兒一樣,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媽媽的抽噎聲越來越大:

“可念念今天和我說甚麼?”

“她不想爭寵,只是太害怕失去爸爸媽媽了。”

爸爸抱住媽媽,媽媽把臉埋在爸爸的肩上,好一會兒沒說話。

過了一會。

“我不管,明天我們兩個必須帶念念去遊樂園。”

“讓茜茜自己在家。”

媽媽悶悶的聲音傳出。

爸爸拍着媽媽的手一頓:

“茜茜一個人在家行嗎?”

“我看,明天還是請一個住家療愈師來陪茜茜。”

聽到這話,媽媽猛地推開爸爸,滿眼不可置信:

“老徐你瘋了?家裏哪還有餘錢?姐昨天還打電話問甚麼時候還她那兩萬塊錢。”

眼眶發燙。

我爲甚麼不早點死?

我讓家裏負債,我是罪人。

燈光下爸爸凹陷的臉頰,媽媽腫脹的雙手,都在告訴我他們爲了找我吃了多少苦。

我讓爸媽受了這麼多苦。

還好我已經死了。

“大不了明天晚上我去找個兼職做。”

爸爸嘆了一口氣:

“辦法總比困難多,總不能苦了兩個孩子。”

說着,關了臥室的燈。

5

因爲答應了妹妹要帶她去遊樂園,第二天天沒亮,媽媽就做好了飯。

她端着碗走到我的房間:

“茜茜睡醒了嗎?起來喫飯吧。”

“媽媽昨天錯了,不該衝你發脾氣。”

見屋內還是沒人應答,媽媽黑着臉將房門踹開。

房間裏黑黢黢的,沒有一點光。

她將粥一把扔到我身上:

“你這個麻煩,你到底要怎麼樣?”

“你拿絕食威脅誰?”

“虧你爸爸昨天還要花錢給你請療愈師。”

“你這個攪家精!從你回來之後家裏沒有一片安寧。”

媽媽歇斯底里地質問。

她越說越氣,忍不住上前要拽我起來。

走上前來,卻看到細微光線下我毫無生氣的臉龐,雙目緊閉。

她往前走,卻踢到了刀片。

低頭一看,她好像猜到了甚麼。

膝蓋一軟,便癱坐在了地上。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