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算賬
第三章 算賬
莊成雙心知無論她說甚麼,清霜師太都會把這筆賬記到她的頭上,既如此,她便懶於爭辯,徑直回屋去了。
夜深露重,四下蟲鳴聲起伏盪漾,越發襯得水月庵寂靜無聲,夜裏子時,山間忽然颳起大風,樹葉沙沙作響,屋頂瓦礫輕震,鬆動的房門被狂風吹得嘎吱嘎吱作響。
莊成雙掀開被褥,抹黑鑽出破敗的屋子,偷溜着前往主觀。
燭火忽明忽暗,寒風獵獵作響,觀音像前,秋銀被嚇得臉色慘白,瑟縮着身子蜷在草甸上,身後的木門搖搖晃晃數下,終於被狂風猛地吹開,秋銀嚇得險些尖叫起來。
她哆嗦着身子朝門口望去,忽見一道瘦長的白影從門前倏地飄過。
“鬼啊!”秋銀大叫一聲,撒腿就往觀音像後奔去,紅燭倒在燭臺之上,星星火苗逐漸成燎原之勢。
白影見事成,快速閃退,又佈置了一番後,才趕緊跑回自己屋中,拉上單薄的棉被入睡。
不多時,屋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呼:“起火啦!主觀起火啦,快來救火啊!”
鬨鬧聲霎時此起彼伏,莊成雙慌忙穿好衣服跑出去,也跟着大叫:“救火,快救火!”
說着便與其他尼姑們一起去抬水,火勢太大,一時之間根本無法控制,水月庵上上下下數十人一道努力,花了將近一炷香的時辰才勉強將火勢控制住。
待火全部被熄滅,幾乎每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莊成雙喘着大氣靠在木柱上,一張小臉因着染了不少的菸灰而變得灰頭土臉,只留雙眼睛滴溜溜地轉着。
庵主沉眉立在衆人前,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秋銀身上,沉怒道:“秋銀,我罰你在主觀跪一夜,主觀爲何會起火?”
秋銀嚇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下去,哭嚷道:“庵主,火不是我放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庵主顯然被這句話氣得不輕,死死瞪着秋銀,“夜裏只有你在這裏,你是不是因爲我懲罰你在這裏跪一夜,所以心懷憤恨,想一把火燒了水月庵?”
“沒有,我沒有!”秋銀連忙擺手,“夜裏起了大風,大風吹開了木門,我看見......有鬼......是的,有鬼,我害怕鬼怪,就跑回去了,這火一定是鬼放的。”
“胡說八道,觀音大士在此,哪有鬼怪敢放肆!”庵主疾言厲色。
“真的有鬼。”秋銀忙不慌地解釋,“那鬼長得極高,它穿着白衣在門口飄來蕩去,我實在被嚇得害怕,就跑了回去,誰知那麼快就起了火,庵主,火不是我放的。”
莊成雙上前一步,朝庵主行禮:“庵主明察,依我看,秋銀姐姐不像在說謊,但是這裏乃是觀音神尊之所,成雙不信敢有鬼怪膽敢來此作亂,或許是有人在背後裝神弄鬼。”
所有人的目光均聚集在莊成雙的身上,庵主不免多看了她幾眼。
莊成雙繼續道:“既然秋銀姐姐說鬼的外形極高,且穿着白衣,想必作怪之人是用了木棍和白布這種東西,只要找出作案的工具,就不愁揪不出到底誰在背後搗鬼。”
她分析得頭頭是道,衆人紛紛附和,庵主吩咐隨身伺候她的兩個小尼姑:“你們去查查看,水月庵上下,是否真的有莊成雙所說的作案工具。”
倆人揖禮後離開,不多時便歸來了,果真一人手中拿着竹竿,一人手中拿着白布,庵主神情凝重,詢問:“這些東西都是在哪裏發現的?”
其中一小尼姑回:“是在清霜師太屋子背後發現的,被藏在乾草叢中,這白布裏面還有一節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應該是慌亂之中從道服上扯下來的。”
那布條的衣料不算好,但卻不是像莊成雙這種小尼姑可以穿的,都是師太級別才能用的布料,清霜師太的臉色當即變幻莫測。
庵主冷冷地掃了清霜師太一眼:“你們去師太的屋子裏搜搜,看看有沒有一件破衣服。”
清霜師太面容不虞,明顯膽戰心驚,莊成雙垂下頭,乾瘦的小臉上略略揚起一個冷嘲的弧度。那兩個小尼姑很快便回來了,手中不僅有那件破衣服,還有一個小木箱子。
看到那個小木箱子的時候,清霜師太臉色更是難看。
“庵主,我們不僅找到了衣服,還找到了這些東西。”小尼姑將小木箱子打開,裏面竟是大半盒珠寶首飾,還有不少的銀兩,其中就包括秋銀的玉佩。
衆人齊齊變色。
庵主將那件衣服往清霜師太面前一擲:“清霜,你入水月庵多年,卻放火燒主觀,開罪觀音娘娘,犯下大錯,甚至偷偷斂下無數錢財,你作何解釋?”
“冤枉啊,庵主!”清霜師太猛地跪倒在地,“昨晚我訓斥完成雙便回去休息了,半夜裏又狂風大作,我根本沒有起來,這件事情和我毫無關係。”
毫無關係嗎?庵主又不是傻子,那塊玉佩就是最好的證據,能證明清霜爲了得到秋銀的玉佩,遂將罪責加到秋銀的頭上,好讓庵主將秋銀趕出去,如此她便能得到玉佩。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根本不需要她提醒,庵主自能想明白。
而此刻,就算清霜師太說秋銀是她的女兒,也沒有人會信雞鳴狗盜之人所說的話。
“證據確鑿,還想抵賴,水月庵的喫穿用度一向是你在採購,我竟不知這麼多年你揹着我偷斂了那麼多油水,從今日起,你和秋銀都給我滾出水月庵,終生不得再踏入水月庵半步。”
庵主言辭冷厲,不容商榷,清霜和秋銀嚇得渾身哆嗦,他們在水月庵這麼多年,哪裏還有其他地方可去,天地之大,卻沒有她們的容身之處。
秋銀抱住庵主的腿求庵主將她留下,清霜也不停地磕頭,保證從此再不敢犯,庵主雖然潛心禮佛,但是燒了主觀是多大的罪責,她豈會姑息。
當下命人將二人的東西打包扔出去,讓她們現在就滾出水月庵,二人心知無力挽回,只是不停地喊冤,但是已然沒有用了。
這種結果是莊成雙早就意料到的,自然滿意。
浩浩湯湯地鬧了大半宿,每個人都精疲力竭,莊成雙回到自己的小屋後和衣躺到牀上,把自己裹進棉被裏,再也無法入眠。
她想到自己的上一世,秋銀和清霜師太欺辱了她整整五年,可是直到她離開,他們都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只怪她太軟弱,太善良。
她睜眼到蒼穹露出白魚肚,疊好棉被下牀,時辰尚早,大多人都還沒有起牀,路過主觀的時候,因爲天色已經微微亮了,所以她看得更加清楚,主觀已經燒得七零八落了。
她早早地去佛祖前祭拜,跪在草甸上,雙眸仰望佛祖高大的金身,她默默地想,上天要她重活一世,到底是爲了甚麼,是因爲憐她上一世被欺騙、被背叛嗎?
還是因爲秦墨天根本不是仁君,上蒼憐憫百姓,要她阻止秦墨天成爲新的主君?
可無論是甚麼,莊成雙雙手合十,徐徐開口:“您大慈大悲,許我新生,我會如您所願,絕不會讓自己踏上與上一世相同的路,仇人即將親臨身前,我便是他們身邊最危險的那把刃,他們帶給我的痛苦和折磨,我定會十倍百倍地償還,誰也別想逃脫。”
莊成雙深深地叩首,一滴淚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眸中暗含刻骨恨意的S氣轉瞬即逝。
與此同時,身後的匆匆腳步聲越來越近,小尼姑豔羨道:“莊成雙,有人來接你了。”
她慢慢站起來,目光從佛祖身上移開,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朝外而去。
來接她的是國公老太君身邊的管事姑姑代雲,她身邊還有一名丫鬟和六名護衛隨行,見到她出來,均齊齊向她俯首行禮。
莊成雙的目光落在那丫鬟的身上,她穿着國公府的丫鬟裝,頭髮盤得簡單,只用一根木釵定固着,耳垂上並沒有佩戴耳飾,裝束極爲素雅。
似是感受到莊成雙的目光,她稍稍抬起頭,確定莊成雙的確是在瞧她後,她又飛快地垂下頭去,那雙小心翼翼的眼眸裏閃過片刻的驚惶。
莊成雙藏在長袖中的手微微顫抖。這是靈書,是那個上一世始終守護在她身邊的靈書。
她再次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且完好無損。
代媽媽抬手道:“老太君大壽在即,派我來接二小姐歸家,請二小姐上轎。”
這時,水月庵不少人都已經聚攏過來,紛紛站在旁邊看熱鬧,或羨慕,或嫉妒。
莊成雙對這個折磨了她整整五年的地方沒有半點留戀,她的房中也沒有任何值得帶走的東西,她盈盈向庵主行了一禮,便掀開轎簾坐了進去。
“起轎!”代媽媽一聲令下,轎子被四個護衛扛起,慢慢朝着金陵城而去。
“二小姐,二小姐......”迷迷糊糊間,耳中傳來低低的喊聲。莊成雙慢悠悠地睜開眼睛,靈書跪在她的膝前,“二小姐,客棧到了,代媽媽說請您下轎稍作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