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鳳家老宅的石室
二人慢慢從月牙門轉入後院廚房,掀開竈臺後便是密道。沿着密道匍匐半柱香的時間,眼前便開闊起來。
鳳白梅燃了火摺子,那火苗明滅晃動,顯然是有風吹進來。
她將四壁的燈點亮,密室的大體輪廓便勾勒了出來。
四壁鑿刻的十分光滑,鏤空了小方格,裏頭整齊地碼放着書卷雜集,一旁角落裏堆了不少喫食,經年已經腐壞了,散發着陣陣詭異的臭味。
密室中還有牀、案几、高櫃等物,設施尚算齊全。
寒鐵衣已經顧不得牀上的灰,躺了上去,在一陣塵土飛揚中,朗聲道:“密道雖然隱蔽,可萬一被發現了,便是一條死路。”
“並非死路。”鳳白梅在牆上摸索着,忽的將一塊凸起的石頭按了下去,一陣‘轟轟’聲響起,她右邊的石壁往兩邊拉開了一扇門,外頭的光投了進來。
寒鐵衣從牀上蹦了起來,跑到石門邊探頭一看,腿一下子就軟了,連忙拉住了鳳白梅的手臂纔沒有倒下去。
石門外,千丈峭壁陡然聳立在雲山霧海間,朦朦細雨爲遠山翠黛披上了一層婉約的青紗,若忽略此刻他們所處的環境,當值的高歌一曲。
他緩緩地看向一旁面沉如水的女將軍:“這不是死路是甚麼路?”
“絕路。”女將軍淡然地吐出兩個字,一個手指頭一個手指頭地將二公子的手摳開,轉身打量密室。
“鳳家世代武門,積仇頗多,設此密室以防萬一。若此密室也被人發現,我鳳家人當爲玉碎。”
她輕描淡寫兩句話,是寒鐵衣從未接觸過的腥風血雨。
寒二公子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渾身一個激靈,健步如飛地跑回了牀邊坐下。琢磨了半晌,方後怕地說:“幸好當初沒聽父親的話去從軍。”
鳳白梅見過不怕死向前衝鋒陷陣的兒郎,也處理過臨陣脫逃的士兵,看過生離死別老將遲暮,也知曉這人世間最難說的便是人性。
寒鐵衣是從軍做個血性兒郎,還是在歡場做個浪蕩子,都與她無關。
“說說鳳臻吧。”她坐到寒鐵衣身邊,聲音淡漠,神情冰冷。
“是皇上的意思,不是監視,是保護。”寒鐵衣老實交代:“自四年前你握鎮魂軍帥印以來,朝中過半朝臣都在上書彈劾,皇上頂着各方壓力才保住了你的帥印。但明槍易擋,暗箭難防,他擔心有人會拿你家人做文章,所以安排了天機閣的人暗中保護鳳夫人和小公子。”
鳳白梅點了一下頭:“多謝了。”
清淡無奇的三個字從鳳將軍嘴裏滑出來,被羣山巔的悠悠涼風送進了寒二公子的耳中,令這位歡場浪子忍不住打了個冷噤。
“別,我是……”他本想說這一切都是皇帝的主意,他只是聽命辦事,轉念一想,話頭生生轉了個彎,腆着臉道:“若日後寒某有何不周到之處,小白可否看在今時對小阿臻這份照顧的情分上,從輕發落啊?”
鳳白梅身子前傾,雙手靠在膝上,聞言回頭看他,認真地道:“二公子照顧的是阿臻,這份情理當由他來承。若你說的不周到是指眠花宿柳這樣小事,倒也無妨,只要不讓我知道就行。”
寒鐵衣無言反駁。他神情幽怨地看向了霧沉沉的天際,愈發覺得餘生艱苦寸步難行了。
他不語,鳳白梅也不開口,只挪到牀頭,靠着牆壁閤眼養神。
寒鐵衣受不了凝重的氛圍,盯着牆壁上幽暗的燈火,尋找話題:“關於刺客,小白有何想法?”
這個話題鳳白梅顯然很有興趣,眼皮慢悠悠地向上展開,幽深的眸子裏盛着微弱的燈火,被血色的衣衫襯得陰沉沉的。
她至懷中取出一個細長的布包,裏頭正是剛纔的箭頭。
黢黑的三棱箭頭被打磨的鋒利無比,尖端還帶着寒二公子脖間的血跡。箭身是再普通不過的箭竹製成,沒有任何標記紋飾,最適合用來幹見不得光的事。
“老花說不是江湖中人所爲。”她緩緩說道。
寒鐵衣點頭表示贊同,畢竟,以雁回山下搞事情的代價,沒幾個江湖門派付的起。
誠然,刺S堂堂鎮魂軍主帥的代價,朝中也沒幾個付得起的。
“你在落魂關掌帥印時,朝中反對聲音最高的,是廉親王。”寒鐵衣盯着鳳白梅的臉,想看她的反應。奈何火光微弱,天公也不作美,鳳白梅臉上一片陰暗,只能瞧見她眸中那一點點火光。
“廉親王發聲後,朝中還能有第二個聲音嗎?”鳳白梅譏諷道。
寒鐵衣道:“家父可是極力贊成你掌帥的。”
昏暗中,鳳白梅揚了揚眉:“我怎麼聽說,賜婚聖旨下來後,寒尚書氣的兩天沒喫飯呢?”
寒鐵衣抬袖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冷汗,訕訕道:“謠言,謠言哈,不足爲信。”
鳳白梅沒再多說甚麼,她心裏也明白,自己手握鎮魂帥印,很多人羨慕不已,可哪家要是攤上她這麼個在外面拋頭顱灑熱血的女眷,便是家門不幸了。
寒世修還是禮部尚書,整個大夏最遵規矩體統的人,沒以死抗婚,已很給她顏面了。
她將那截斷箭重新包起放回懷中,靠在牆上,望着灰暗的室頂沉聲道:“他們覺着我鳳白梅離了鎮魂軍,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話音微頓,薄脣抿出一個冷冽的笑來,聲音被風一吹,涼氣森森:“哪怕背後是天王老子,我也得把他拽下凡剮層皮來裝點我鳳家門面。”
寒鐵衣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吊起來剝皮抽筋的血腥場面,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默默往鳳白梅相反的方向挪了挪。
危險,這個女人太危險了!
現在告訴她實情,他還能留住一條小命嗎?
絕壁山離洛陽城不算遠,從前鳳家還鼎盛時,這裏也是熱鬧的,山腳也有不少人家。但自從十三年前鳳家出事,剩下婦幼搬去城中府邸,山腳的人嫌棄那屋子晦氣,陸陸續續地搬走了。
是以,直到通天火光染紅了天際時,火勢才被京畿南營巡查士兵發現,組織人救火。奈何老宅中多是朽木枯竹,周圍又無人打理,那火苗子被微風撩撥一躥便是老遠,想要撲滅根本不可能了。
南營營長章斌當機立斷,令所有士兵遠距離清理出一條隔離帶,剩下的,就看老天爺了。
數百人忙活到了半夜,隔離帶終於清理出來了,山火將鳳家老宅夷爲平地後,便轉移了戰場。
章斌命人清點人數,只七人被火苗子撩傷了,並無大礙。他立在已經燒成灰燼的鳳家老宅廢墟上,悠悠一嘆:“也不知道這把火,究竟是燒得好,還是不好。”
山火還在噼裏啪啦地燃燒着,猶如濃墨的夜色硬生生被撕開一個血色的口子。
正此時,一個士兵來稟說:“營長,鳳夫人攜小公子來了。”
章斌聞言忙斂容,轉身便見一個小身影從人羣中鑽了出來,一下子就栽倒在滿是濃煙的廢墟旁,失聲哀嚎起來:“姑姑,都是阿臻的錯,你就這麼去了,留下阿臻和母親該怎麼辦啊?鳳家的擔子我還挑不起來啊!”
聽這話,章斌便知道是鳳家小公子了,也不去管他,徑直迎上款款而來的白衣帷帽女子,恭敬打了招呼:“鳳夫人。”
鳳夫人武煙亦是將門之後,不慌不忙地還了禮,才道:“章營長,我家將軍和寒家二公子皆曾到過老宅,京畿營的兄弟們可曾見過他們?”
“不曾見過!”章斌大駭,隨後微微冷靜,道:“會不會下山去了?”
“我問了跟來的家奴,說是不曾見他們下山。”武煙聲音溫和,語速卻快:“我鳳家老宅下有一密室,他們若躲逃不及,多半是進入密室了。”
章斌立即朝躺倒一片的將士們吩咐道:“鳳將軍和寒二公子可能在下面,弟兄們辛苦一下,把上面的廢墟清理開。”
一度精疲力竭的將士們聞言,呆了一下,隨後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紛紛利索地跳了起來,開始清理廢墟。
鳳家將軍,寒家公子,無論哪一個分量都不輕。雖然這把火不是他們放的,但若因爲他們的懈怠,讓這二位主有任何閃失,那可都是罪過。
上頭熱火朝天地忙碌着,下頭寒鐵衣的肚子也唱了三場空城計了。
他晨間起得晚沒趕上早飯,到朝花樓又被鳳白梅一通攪和,折騰了這麼久,腹中早已空空。反觀鳳白梅,舟車勞頓沒過半日,同樣折騰了一天,卻跟沒事人一樣。彷彿就寒鐵衣長了嘴供了五臟廟,她已得道進入辟穀期。
寒二公子將石室中能翻的東西都翻了一遍,除了一身疲乏兩袖灰塵,甚麼也沒撈着。
他躺在已經被他蹭乾淨的木板牀上,拋着個小竹筒玩:“小白,你餓嗎?”
鳳白梅掀起眼皮看他:“少說話,保存體力。”
寒鐵衣眼皮往下耷拉,手上漸漸沒力:“咱們何時能出去啊?”話音落下,那竹筒掉在牀上:“啪”的一聲從中破開,滾出一物來。
寒鐵衣來了精神,將那拇指粗細的圓體物件拿了起來,只覺觸手生溫。他衝着鳳白梅揚眉一笑:“是塊上好的玉。”說着,便湊到燭火下細看,喃喃唸叨:“四方隆慶?這不是先帝爺的私章嗎?”
隨後,他不解地問鳳白梅:“先帝爺的私章爲何會在這裏?”
鳳白梅輕輕一皺眉,俯身去撿摔成兩半的竹筒,發現其中竟還藏有絲帛,將將取出,便聽得頭頂傳來了響動。
她迅速將絲帛收起,道:“應該是有人在清理廢墟,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
寒鐵衣長出一口氣:“小命可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