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清晨。
溫和的陽光照在鐵門上,竟然反射出逼人的寒意。
沉重冰冷的鐵門背後是一道向下的斜梯,斜梯盡頭是一段陰冷幽長的甬道。
一個俏麗的身影駐足在斜梯之上,看着甬道兩邊昏暗的燭火,原本迷茫的眼神裏多了一絲緊張。
溫情深吸一口氣,緩緩穿過幽暗的甬道。
甬道的盡頭是七間由大理石砌成的地牢。
七間地牢長、寬、高皆爲兩丈,其頂有一尺見方的天窗。
秋日的陽光從天窗直射而下,照在林楓的臉上。
林楓坐在石凳之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憤怒和不甘,也沒有恐懼和沮喪。
他的雙眼依然清亮而又深邃,神情依然平靜而又溫和。雖然身處幽深的地牢之中,給人的感覺卻如同春日湖邊踏青、秋日登高賞景。
溫情靜靜來到監牢前,低眉曲身,向林楓深深施了一禮。
“溫情見過公子。”
即使林楓被女皇關在地牢之中,溫情仍然不敢有絲毫怠慢。
因爲她知道,即使林楓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耀眼的名聲,然而就算全京城的青年才子加起來都難以望其項背。
八年前,溫情開始服侍五公主。
也就是在那一年的春天,南湖正是美得如同一幅畫的季節,林楓與五公主相遇。
當時林楓十六歲,五公主十五歲。
那時候的五公主因母妃身份低微,不但得不到天子的恩寵,在皇宮裏也備受到排斥和欺凌。
那時候的林楓也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官宦子弟。
只是誰也想不到,這兩個人的相遇,竟然在此後八年裏,攪動了楚都風雲,成就了一段傳奇。
八年過去了,林楓雖然依然名聲不顯,少爲人所知,但那位楚楚可憐的五公主已經成爲楚國的女皇。
午夜夢迴時,溫情回想起這八年的經歷,即使身在局中,都會感到無比的震憾,甚至還以爲自己置身於夢中。
對於那些局外人來說,楚君登基爲帝,簡直就是一個神話。
千年以來未有,千年之後也絕不會再出現。
這個神話的製造者本應該身居高位,迎接所有人的歡呼和膜拜,現在卻因爲女皇一道密令而身處於地牢之中。
更諷刺的是,這座堅固的地牢也是林楓建造的。
看着監牢中的林楓,溫情突然感到無比的荒謬和悲涼。
只不過即使一個人獨處,溫情也不會再流露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林楓平靜看着她,微微一笑:“我現在已是階下囚,你不必如此多禮。”
溫情依舊曲身,輕聲回道:“奴婢不敢。”
陽光之中,塵埃飄浮,如同蜉蝣一般。
林楓看着那道陽光,緩緩問道:“我家人現在怎麼樣了?”
溫情起身回道:“林遠南林大人原本是朝議郞,女皇登基之後,官升兩級,現爲中散大夫,林夫人封爲五品的誥命夫人。”
“公子大哥林逍,雖然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事敗之後,女皇也沒有加罪於他,現仍然是大理寺直。至於公子二姐,其夫不是官場中人,所以女皇並沒有封賞。”
林楓又問道:“我已經三月未回家,她又該如何向我父母解釋?”
“公子常離京出遊。如今京都大事已定,公子留下一封書信便外出遠遊,一年半載纔會回京。”
“這封信是她寫的?”
溫情突然間低下頭:“是奴婢寫的。”
林楓微微顯得有些意外:“你寫的?”
溫情臉上一紅,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這些年來,奴婢時常偷偷模仿公子筆跡,女皇得知後,就命我寫了這封信。”
林楓突然間變得默不作聲,溫情見地牢中只有她和林公子兩人,心裏一陣衝動,脫口說道:“雖然奴婢不知道公子哪裏惹惱了女皇,但奴婢相信,只要公子向......”
她話還未說完,林楓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再說下去。
溫情立即低下了頭,只不過在無人覺察時,她的眼神彷彿有些哀傷和心痛。
林楓出神看着天空中的藍天白雲。
“今日她派你來這裏做甚麼?”過了很久,林楓才緩緩問道。
“女皇見天氣快要轉涼,擔心公子身體,所以纔會派奴婢過來,看公子有甚麼需要。”
然而當溫情鼓足勇氣看向林楓時,她的眼神突然變得一陣恍惚,心在一瞬間不由自主狂亂的跳了起來。
因爲她又在林楓的臉上看到了那種熟悉的笑容。
在這八年裏,每當林楓流露出這種笑容時,就代表着所有的事情都已在他掌控之中。
但是現在林楓身陷囫圇,自身已經難保,爲甚麼他還會流露出這種笑容?
溫情還在震驚迷茫時,她身後驀然響起一個豪邁的聲音。
“屬下拜見公子。”
溫清轉身,只見原本空蕩的地牢裏,不知甚麼時候多了十幾個人。
雖然所有人都身穿夜行衣,只露出一雙眼睛,然而每個人目光如刀,帶着凌厲的S意。
溫情眼情變得無比驚恐,整個人已經窒息。
只不過沒有人在意她,所有人都用尊敬的目光看着林楓。
爲首之人大步來到林楓面前,再次恭敬的說道:“屬下前來接公子出獄。”
林楓起身,然後溫和的看着溫情,微微一笑。
“還要麻煩溫情姑娘轉告女皇陛下,她的心意我領了。只不過我更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
巳時,西山。
三輛一模一樣的馬車從深山中駛出,在分岔處各行一方,行駛幾里之後,三輛馬車又變成九輛,然後消失在各個方向。
深夜,皇宮之中。
燈火通明。
楚君坐在龍椅之中,鳳目微張,直視着眼前的中年官員,一張俏臉陰沉得讓人不寒而慄。
趙齊光垂手而立,額頭上冷汗涔涔。
“把林楓關在西山地牢是你的提議,現在林楓逃脫,你該當何罪?”
趙齊光臉色凝重,緩緩回道:“微臣實不知林楓如此大膽,竟然敢指使他人劫獄。現在微臣已經在探查出六輛馬車的下落,只是這些人做事幹淨利落,現在還沒有查到有用的線索。”
楚君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目光越過大殿,出神的看着星光點點的夜空,眼神漸漸變得複雜起來。
“那些馬車只是煙霧,不用去查。”
趙齊光微微一怔,忙問道:“陛下有何旨意?”
楚君冷冷說道:“林楓不會就這樣離開,他現在一定還在京城。”
趙齊光心中一驚,隨即神情又變得猶豫起來,最後試探的問道:“林楓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怎麼可能還將自身置於危險之境?”
“因爲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會忍氣吞聲、逆來順受的人。”
這時楚君心裏隱隱升起一絲後悔之意。
因爲只有她才知道,林楓是一個多麼可怕的人。